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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道里的脑子里闪过一万个不好的念头,每一个都让他想转身逃跑。 但他不能跑。季饮说了要他参加,十一说了“届时会有人来接你”,他要是跑了,季饮大概会把他抓回来,然后让他穿着这身粉色道袍在大殿门口罚站。 那样更丢人。 梅道里咬了咬牙,低着头,像一只偷偷溜进别人家的小老鼠一样,从殿门边挤了进去。 大殿里面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朱红色的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上面绘着彩色的壁画,数百盏灯笼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殿内摆了几十张矮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人,穿着浅粉色或深粉色的道袍,男女都有,年纪从十几岁到几十岁不等,乌泱泱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 梅道里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猫着腰沿着墙壁往角落里挪。他只想找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熬过这个晚宴,然后赶紧回去睡觉。 他找到了一个最靠门边的位置。这里离主座最远,光线也最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花盆,正好能挡住他的半截身子。梅道里如获至宝,赶紧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把身体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 坐定之后,他才敢偷偷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大殿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大部分人都穿着浅粉色的道袍,少数几个看起来地位高一些的穿着深粉色或绯红色,料子和绣花也更精致。梅道里注意到,合欢宗的弟子普遍长得都很好看,男的女的各有各的风姿,随便拉一个出来放到修真界都能算得上美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合欢宗贴了个标签:看脸选人的门派。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往大殿最深处看去。 大殿的最深处比这里高出一截,是一个用白玉砌成的平台,平台上方摆着一张宽大的主座,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铺着深红色的锦垫。主座两侧各摆着几把略小的椅子,大概是给宗门长老或者高阶弟子坐的。 季饮还没有到。主座空着。 梅道里松了一口气,又缩了缩身体。他想等季饮来了之后,趁着所有人都在看季饮的时候,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大殿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了人。梅道里旁边的位置也陆续坐了几个合欢宗的弟子,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普通弟子,互相之间熟稔地打着招呼。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个生面孔——梅道里低着头,把脸藏在花盆后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过了一会儿,大殿里的嘈杂声忽然变了,从嗡嗡的交谈声变成了一种压低了嗓音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殿门方向。 梅道里从花盆后面偷偷探出头,看见殿门处走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深绯色衣袍的中年男人,面容端正,留着三缕长须,气质儒雅,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后跟着几个穿深粉色道袍的弟子,有男有女,步伐沉稳,看起来都是宗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在主座下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梅道里这才意识到,合欢宗不只是季饮一个人说了算,还有长老、高阶弟子,一群人呢。他的压力更大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殿里的骚动再次升级,这次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梅道里跟着站了起来——不是因为他想站,而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站,他一个人坐着太显眼了。他站在花盆后面,透过花盆的缝隙往大殿深处看去。 季饮从平台后方的侧门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梅道里之前见他穿过的随便披散的绯色寝衣,也不是白天那套深绯色的宽袍,而是一套极其正式的宗主礼服——正红色的宽袍大袖,衣襟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五爪蟠龙纹,腰束墨色革带,带子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玉。长发用一支赤金簪束起一部分,剩下的散落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上平台,在主座上坐下,衣袍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红色牡丹。他的姿态慵懒又优雅,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上,目光从大殿中扫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梅道里躲在花盆后面,眯着眼睛偷偷看他。 看不太清。太远了。而且大殿里的灯光太亮,季饮的脸被光晕笼罩着,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梅道里努力地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季饮的表情,但距离实在太远了,他只能看到季饮微微偏头的动作和偶尔抬起的手指。 底下有人开始说话了。梅道里听不太清——不是因为他耳朵不好,而是因为他坐的位置实在太偏了,离平台至少隔了四五十张桌子,中间还隔着一群站着的人,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棉花在听人说话。 梅道里竖起耳朵听了两句,隐约听到“欢迎”“新弟子”之类的词,但具体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放弃了。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合欢宗的弟子,季饮欢迎新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来这里就是凑数的。 周围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季饮说话,每个人都抬着头,目光虔诚地投向平台方向,整个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季饮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虽然梅道里听不清,但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季饮大概在说一些很正式、很重要的话。 梅道里觉得自己的肚子又开始叫了。 他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一个馒头——方小满给的那个,后来又跪了半天,又在客房睡了一下午,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矮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一碗米饭。小菜有酱牛肉、卤豆干、腌萝卜、花生米,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梅道里咽了咽唾沫,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所有人都在仰着头看季饮,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又看了看平台的方向,太远了,季饮根本看不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吃东西。 他先用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牛肉酱得入味,软烂而不柴,咸鲜适口。他又夹了一块卤豆干,豆干弹牙,卤香浓郁。然后是腌萝卜,脆生生的,酸酸甜甜,正好解腻。花生米是最后吃的,又香又脆,嚼起来嘎嘣响。 他吃得很快,因为怕被人发现。每次夹菜都又快又轻,偶尔有人从后面经过,他就立刻低下头,把脸埋在花盆后面,等人走了继续吃。一碗米饭很快就被他扒拉完了,他又去够旁边桌上的——反正旁边的人都在抬头听季饮说话,没人动筷子。 他的胆子大了起来。他开始吃第二碗饭,这次吃得慢了一些,因为第一碗已经把最饿的劲儿压下去了。他开始细细品味每一道菜——酱牛肉确实不错,但比无情道食堂的差一点;卤豆干还行,但没有大师兄做的好吃;腌萝卜倒是意外的好,酸甜适中,脆度也刚好。 他突然很想念无情道。 想念食堂的大锅饭,想念大师兄偶尔下厨做的菜,想念二师姐虽然凶巴巴但总会给他留一份点心的嘴硬心软。不知道大师兄回去之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跟师父说他被关在合欢宗的事。 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又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把那股酸劲儿压了下去。 周围的人忽然发出了一阵笑声。 梅道里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了。他抬起头,发现季饮不知道说了什么,底下的人都在笑。他错过了笑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也跟着傻笑了两声——这样看起来合群一些。 笑完之后,大殿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继续仰着头听季饮说话。 梅道里继续低头吃东西,这次他盯上了邻桌的一盘桂花糕。那盘桂花糕摆在桌角,离他最近,旁边的人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他伸长胳膊,偷偷把那盘桂花糕端了过来,拿了两块,又把盘子放回去。 桂花糕做得很好,糕体松软,桂花蜜的甜度刚刚好,吃下去满口留香。梅道里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吃完第二块又想去拿第三块,但觉得太贪心了,忍住了。 他擦了擦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大殿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偶尔有人走动的安静,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梅道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几百双眼睛。 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投向他这个方向。几百双眼睛里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好奇、疑惑、好笑、惊讶、无语,什么都有。 梅道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僵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杯,嘴巴上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酱牛肉汁。他的脸在那一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发烫。 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茶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偷偷往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四五十张桌子和攒动的人头,他看不清季饮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道让他后脊发凉的、带着笑意的目光,正精准地从平台尽头射过来,稳稳地落在了他身上。 周围开始有人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梅道里能隐约听到一些碎片。 “那是谁?怎么没见过?” “穿的是我们的道袍,但看着面生。” “刚才就看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吃东西,别人都在听宗主说话。” “不会是哪个堂新收的弟子吧?” “不可能,新弟子今天都在前排坐着呢,他在最后面。” “这人胆子真大,宗主讲话的时候他吃得那么欢。” 梅道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最后几乎贴到了桌面上。他用花盆挡住自己的脸,心里拼命地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但老天没有听到他的祈祷。 季饮的声音从平台方向传了过来,这次他听清了——不是因为他耳朵变好了,而是因为季饮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你。” 所有人都顺着季饮的目光看过来,几百双眼睛再次聚焦在同一个地方——梅道里身上。 梅道里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希望季饮看的不是他,是旁边的人,是在他后面的某个倒霉鬼,总之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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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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