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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笑意，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在伸懒腰。 “别看别人，就是你。上来给我倒酒。”
第10章 都说了别cue我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响。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梅道里身上，像几百根针同时扎过来。梅道里僵在角落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 倒酒？让他上去倒酒？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往平台的方向看去。隔着四五十张桌子和攒动的人头，他看不清季饮的表情，但能看到季饮正朝他这个方向微微抬着下巴，那只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正朝着他的方向——精准的，毫不含糊的，就是指着他。 真的是他。 梅道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季饮为什么要叫他上去倒酒。在场几百号人，随便拉一个都比他有资格给宗主倒酒。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密集，有些已经开始带着打量和审视的意味。梅道里旁边那几个弟子已经毫不掩饰地转过头来看他了，眼睛里写满了“这人谁啊”。 梅道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想站起来，而是因为他不站起来的话，季饮大概会让人把他拎上去。 那样更丢人。 他哆哆嗦嗦地从桌后走出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背挺得笔直——这是无情道的规矩，无论何时何地，腰板要直，脊梁要正。 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袖子都在微微颤动。 从角落到平台的这条路，大概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条路。 他从两排矮桌之间穿过，左右两侧全是合欢宗的弟子，有的好奇地打量他，有的小声交头接耳，有的干脆放下筷子专心看他走路。梅道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展览台上的猴子，每一双眼睛都是一根指指点点的手指。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地面。浅粉色的衣摆在他脚下轻轻晃动，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有人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梅道里的脸更红了。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最后几排桌子，踏上了平台的台阶。平台比大殿地面高出一截，他一脚踩上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台阶边缘，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爬上平台，朝季饮的方向走去。 季饮坐在主座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出烛光和梅道里狼狈的身影，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许多，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尖儿。他的姿态慵懒到近乎放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写着“悠闲”二字。 梅道里走到他面前，站定。 近距离看，季饮今晚的装扮比远远看着更加摄人心魄。正红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金色蟠龙纹从领口蜿蜒到袖口，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不像话。他的脸在红袍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红得艳丽，像是刚饮过血，又像是涂了什么胭脂。长发用赤金簪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既妖异又贵气。 梅道里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了目光。他不能多看，多看一秒他的心就会多跳十下，他怕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酒壶放在季饮手边的矮几上，是一只白玉壶，壶身上雕着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梅道里伸手去拿酒壶，手指碰到壶柄的时候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赶紧用两只手捧住了。 他端着酒壶走到季饮身侧，微微倾身，酒壶的壶嘴对准了季饮面前的酒杯。 手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条线，往杯子里落。梅道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杯口，生怕倒太多溢出来。但他的手实在不听使唤，那细细的酒线开始左右摆动，像一条喝醉了的小蛇，歪歪扭扭地扭来扭去。 第一股酒液准确地落进了杯子里。第二股偏了一点，洒在了杯壁上。第三股彻底歪了，琥珀色的液体从杯口溢出，顺着杯壁往下淌，流到了桌面上，在暗色的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梅道里慌了，他想把酒壶扶正，但手一抖，壶嘴晃得更厉害了，酒液开始四处飞溅——有的溅到了桌面上，有的溅到了酒杯旁边的果盘里，有的溅到了季饮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一滴琥珀色的酒液落在了季饮的食指上，顺着指节缓缓滑下，没入了袖口。 梅道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僵在那里，端着酒壶，浑身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酒倒到宗主手上了。他把合欢宗宗主的手弄脏了。他要被砍手了。他是不是要被砍手了。 季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滴正在流淌的酒液，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梅道里那张已经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笑意，像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好看极了。他没有发火，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笑着，伸出那只被酒液濡湿的手，在梅道里面前晃了晃。 “倒得很准。”季饮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是夸还是损的笑意，“一滴都没浪费。” 梅道里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一个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调色盘。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是被你的眼神吓得手抖，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搅成了一团，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抱歉。”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季饮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他转过头，目光扫向大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继续，随意。”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大殿里凝滞的空气像被打破了封印一样重新流动起来。弟子们开始交谈，开始举杯，开始动筷子，大殿重新变得嘈杂起来，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那些落在梅道里身上的目光，随着季饮的一句“随意”，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一样，纷纷收了回去。没人再看角落里的那个粉色身影了，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吃东西的吃东西。 梅道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他端着酒壶，站在季饮身侧，犹豫着要不要再倒一次。 刚才那杯洒了一半，杯子里只剩一点点酒了。 他正犹豫着，季饮忽然伸手，从梅道里手中抽走了酒壶。 梅道里愣了一下，看见季饮拿着那只白玉壶站了起来。季饮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梅道里看不懂的光，像是玩味，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 梅道里刚要开口，季饮动了。 他手腕一翻，酒壶倾倒，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里倾泻而出，不是倒向杯子，不是倒向桌面，而是从梅道里的头顶浇了下来。 梅道里只觉得头皮一凉，一股带着酒香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眉毛，流进眼睛。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酒液继续往下淌，流过鼻梁，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落在浅粉色的衣领上，将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他被浇了。 季饮用酒浇了他。 从头浇到脚。 梅道里浑身湿透了。琥珀色的酒液从他的头发尖儿往下滴，在浅粉色的道袍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酒香浓烈得呛人，熏得他鼻子发酸。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酒珠，眨一下眼就往下掉一滴。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的落汤鸡，整个人都傻了。 大殿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季饮的动作很快，很隐蔽，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殿方向的视线，从底下看上来，只能看到季饮在倒酒，看不到酒倒在了哪里。加上大殿里的嘈杂声很大，没人听到梅道里被浇的时候发出的那声短促的惊呼。 季饮倒完了壶里最后一口酒，把空酒壶放回矮几上，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着梅道里现在的样子。他的目光从梅道里湿漉漉的头顶扫到滴着酒液的下巴，从洇湿的衣领扫到黏在脸上的发丝，最后落在梅道里那双因为被酒液刺激而泛红的眼睛上。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梅道里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滴着酒，像一根被人从酒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菜。他的脑子在经历了短暂的空白之后，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了。 然后怒火就上来了。 他被人浇了。 被人拿酒浇了。 被合欢宗的宗主拿酒浇了。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是无情道的小弟子，他修为低，他胆小怕事，他连跟人吵架都吵不赢。但他也是个人，他有尊严。他被逼着穿合欢宗的道袍，被逼着来参加晚宴，被逼着给人倒酒，这些他都忍了。但被人拿酒浇，他忍不了。 他要发火。 他要告诉他，他是无情道的弟子，不是他能随便欺负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一些，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但他尽量让自己的措辞保持风度。 他是无情道的人，不能像市井泼妇一样骂街。 “季宗主，”梅道里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般行径，怕是有些失了体面。” 季饮愣了一下。 他看着梅道里那张被酒液糊得花花绿绿的脸，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气得发抖的嘴唇，然后—— 他笑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唇角微勾的轻笑，也不是那种含蓄的、藏着掖着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大笑。 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矮几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赤金簪在他发间微微晃动，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下来，随着他的笑声轻轻颤动。 “失了体面……”季饮笑得喘不上气，重复着梅道里的话，“失了体面……哈哈哈哈……” 梅道里的脸更红了。他没想到自己精心措辞的抗议在季饮眼里居然是个笑话。他哪里说错了？“失了体面”这个词不对吗？他觉得挺文雅的啊，比直接说“你混蛋”要有风度多了。 季饮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梅道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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