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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声,水花溅起一丈高。梅道里的身体砸进了池塘里,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了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本能地扑腾了两下,手在水面上乱拍,溅起一片水花。池塘不深,只到他的腰,但他被拽进来的时候是头朝下的,呛了好几口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站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季饮站在他面前,赤足踩在池底的鹅卵石上,水没到他的小腹。月白色的书生袍已经被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衣料变成了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皮肤,勾勒出底下每一寸肌肉的线条。他的头发也湿了,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后,几缕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他锁骨窝里,顺着胸膛的线条往下淌。 梅道里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说你为什么又变回来了,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在关键时候搞事情,但所有的念头都被他的身体压了下去。 因为季饮的手扣在他腰上。那只手从水底下伸过来,五指张开,扣在他左侧的腰窝上,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把锁,把他整个人固定在了原地。他的手指嵌在梅道里的腰侧,拇指按在肋骨的下缘,指尖微微用力,深深地陷进了衣料里。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梅道里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绯红。热度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脸烫、脖子烫、耳朵烫、锁骨烫、连被水泡得冰凉的腰都在发烫。 “你——你放开——”梅道里的声音又小又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两只手撑在季饮的胸口上,拼命地往外推。季饮的胸口很烫,皮肤光滑,肌肉结实,推上去像推一堵墙,纹丝不动。 季饮没有放开。他低头看着梅道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出梅道里红透了的脸、慌张的眼睛、还有鼻尖上挂着的那颗水珠。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小道长,”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磁性,“你要帮我洗澡,我不过来回帮你。礼尚往来。” 梅道里推他的胸口,推不动;踹他的腿,踹不动;偏过头不去看他的脸,但他的身体被季饮扣着,躲不开,挣不脱。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两颗心脏的跳动叠在一起,快慢不一,像是两个鼓手在打不同的节奏。 “你——你不要脸——”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气。 季饮笑了,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阵风吹过风铃,他低下头,把脸凑近梅道里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廓上,像一根羽毛在耳蜗里慢慢转了一圈。梅道里的身体猛地一僵,鸡皮疙瘩从耳朵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全身。 “刚才有人在后山池塘边鬼鬼祟祟,”一个声音从岸边传来,不大,很轻很慢,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是在做这种事?” 梅道里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害羞的僵,不是紧张的僵,是一种从脊椎骨里往外扩散的、彻头彻尾的、让他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的僵。那个声音——那个他很轻很慢的声音——他听了三年。在早课上听,在晚课上听,在每一次被罚站的时候听。那是师尊的声音。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岸边的青石板上,月光照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清衡真人站在池塘边,白衣白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边。他的面容冷峻如冰雕,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池塘里的两个人——看着季饮扣在梅道里腰上的手,看着梅道里推在季饮胸口上的手,看着两个人湿透的、贴在一起的身体。 “你们在做什么?”清衡真人问。 声音很轻,很慢,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梅道里从那面冰湖的底下,感觉到了翻涌的暗流。 月光下,池塘里的水还在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从两人身边向外扩散,打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梅道里的手僵在季饮的胸口上,不知道是该继续推还是该收回来。季饮的手还扣在他的腰上,没有松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越过梅道里的头顶,看着岸上的清衡真人,嘴角那丝笑还在,但笑意淡了几分。 三个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一个在另一个人怀里。月光照在池塘的水面上,碎了成千百片银白色的碎片,随着水波上下飘动,像是一场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的、沉默的对峙。
第27章 反省 清衡真人站在池塘边,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白发垂落在肩侧,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他的目光落在池塘里那两个贴在一起的身影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那道目光像一把冰刀,从水面上切过来,切开了水波,切开了夜色,精准地钉在季饮扣着梅道里腰的那只手上。 梅道里张了张嘴,想说“师尊你听我解释”,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僵在季饮怀里,两只手还撑在季饮胸口上,姿势暧昧到了极点。他想把手收回来,但季饮扣在他腰上的手还没有松开。他想推开季饮,但季饮的身体纹丝不动。他想从池塘里爬上去,但他的腿在水底下发软。 季饮低头看了梅道里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清衡真人的目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发现了啊”的无奈。他的手从梅道里的腰上松开了。 然后他又变成了狐狸。 没有任何预兆,修长的身体在月光下缩小、折叠、变形,湿透的月白色书生袍失去支撑,从人形变成了布料,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正在凋零的白花。季饮的身体从布料里钻出来,是一只巴掌大的、浑身湿透的、毛贴在身上的小狐狸。它的身体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四只小爪子扑腾了两下,然后奋力跳上梅道里的肩膀,爪子勾住了他湿透的道袍,缩在他的肩窝里,浑身发抖。 梅道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它,而是伸手护住了它。他的手掌覆在小狐狸的背上,感受到它因为冷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清衡真人看着他这个动作,目光沉了一下。 “上来。”清衡真人说。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涌出来的暗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梅道里手忙脚乱地从池塘里爬了上来。他从水里翻上青石板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有叫出声来。他浑身湿透了,道袍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大半,衣摆往下滴着水,“啪嗒啪嗒”地落在青石板上。 小狐狸缩在他肩膀上,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瘦瘦小小的一团,比平时看起来小了整整一圈。它的身体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水确实凉——而是因为它被清衡真人盯着,被那个眼神盯着,任谁都发。 梅道里站在青石板上,浑身往下淌水,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到了极点。他张开嘴想解释,但还没说出一个字,一只手就伸了过来,越过他的肩膀。 清衡真人的手从他身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小狐狸的后脖子。力道不大,但很稳。小狐狸被从梅道里的肩膀上“摘”了下来,四只小爪子在半空中划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嘤”。清衡真人拎着它,就像拎一只偷吃了鱼的猫,提着它走到池塘边的青石板尽头,手臂一甩,把它扔了出去。 小狐狸的身体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草丛,越过灌木,精准地落在了几丈外的草地上。它在草地上翻滚了一圈,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池塘边的师徒二人。 清衡真人没有再看他。他转身,抓住了梅道里的手腕。那只手冰冷而有力,像一把铁钳扣在梅道里的腕骨上,拉着他就走。梅道里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师——师尊——”梅道里的声音又小又哑,腿软。 清衡真人没有回答,没有回头,拉着他的手穿过竹林,穿过院门,穿过了整条走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影子在青石板上飞快地移动着。 清衡真人停在一扇门前。无情道惩戒堂。梅道里的腿更软了。他在无情道三年,进惩戒堂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因为犯了错,每一次进去之前都会腿软。他没有推门,把梅道里拉了进去。 惩戒堂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栅。房间不大,正中央放着几个蒲团,蒲团前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戒”字,字迹苍劲有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清衡真人指了指中间的蒲团:“跪。” 梅道里的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膝盖落在蒲草垫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清衡真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发垂落在肩侧,月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梅道里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读出了一句话——你让我很失望。 梅道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仰着头看着师尊,嘴巴瘪了瘪,声音带着哭腔:“师尊,不是您想的那样的,弟子没有做坏事,弟子就是带小狐狸去洗个澡,然后它就忽然变了,不是弟子的错……” 清衡真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的师尊,弟子真的没有做对不起无情道的事,弟子就是给它洗个澡而已,它浑身脏兮兮的在门口可怜巴巴的,弟子就带它去了池塘,然后它就忽然变了,把弟子拖下水,弟子是被动的,弟子什么都没做……” “够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梅道里的嘴巴立刻闭上了,眼眶里含着泪。 清衡真人低下头,看着跪在蒲团上的小弟子,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含着泪的眼睛、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还是冷的:“今日在此反省,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梅道里张了张嘴想说“弟子不知道错在哪里”,但他看着师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话没有说出来,低下头,看着膝盖下面的蒲团。 清衡真人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微微侧头。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银白色的光和他的白发融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月光。 “以后离那个人远一点。”他说,然后走了。 门没有关。惩戒堂的门大敞着,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梅道里跪在蒲团上,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看着月光在地砖上慢慢移动。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蒲团上,但很快就忍住了。他不能哭,他又不是什么都没做错的好孩子,他被师尊抓了个正着,他和合欢宗的宗主在水里抱在一起,被师尊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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