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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念清心经。声音又小又哑,断断续续的,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池塘里的画面——季饮扣在他腰上的手,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体,师尊站在岸上的眼神。 不念了。他睁开眼,盯着地面,开始反省。错在哪里?错在养了一只不该养的狐狸?错在半夜带狐狸去池塘洗澡?错在被师尊抓到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季饮?还是错在从一开始——从青石镇遇到季饮的那一刻——就不该跟他有任何牵扯? 他想不明白。 另一边。 清衡真人穿过竹林,穿过院子,走回了后山的池塘边。月光照在水面上,池塘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在水面上慢慢扩散。 小狐狸还蹲在刚才被扔出去的位置,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蹲在草丛边,抬着头看着由远及近的白衣身影。 清衡真人走到小狐狸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它。 小狐狸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你要怎样”的平静。 清衡真人的右手抬了起来。月光照亮了他的手和手中那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剑刃薄得像一片冰,能看到对面竹林的影子。剑尖指向蹲在地上的小狐狸,距离不到两尺。剑气从剑身上扩散开来,比在池塘边的时候更加浓烈、更加凌厉。 小狐狸蹲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毛贴在身上,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不堪一击。那柄剑就指着它的鼻尖,剑气吹动了它脸上几根湿漉漉的绒毛,但它没有躲。 它蹲在原地,看着那柄指着自己的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怕,不慌,不怒,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剑尖离小狐狸的鼻尖越来越近,近到剑身上的寒气凝结成了霜,薄薄地覆在小狐狸的鼻尖上。 小狐狸闭上眼睛。 然后它变了。 巴掌大的白色小团在月光下膨胀、拉伸、变形,像是一个正在被吹大的气球。白色的皮毛变成了月白色的书生袍,四条腿变成了修长的四肢,尾巴消失了,耳朵变小了。湿透的白色绒毛在月光下舒展,变成了湿透的黑色长发。季饮蹲在地上,浑身湿透,月白色的书生袍贴在身上,长发散落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他没有站起来,就这么蹲着,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清衡真人。那柄剑还指着他,剑尖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尺。月光下,剑身上的冷白色光芒照在季饮的脸上,映得他本来就白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季饮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夹住了剑尖。力道不大,像是捏住了一根针。他把剑尖从自己鼻尖前面拨开,往旁边推了一寸、两寸,偏开的方向指向了他身侧的草地。剑尖从他脸侧滑过去,月光下他的侧脸被剑光照亮,另一侧隐没在黑暗中,明明暗暗的,像一幅黑白分明的版画。 季饮的手指从剑尖上松开了,站起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从他的发梢飞出去,在月光下像一串碎钻,落在草地上,落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他甩了几下,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脑后,露出了整张脸。 月光下,季饮的脸没有了在合欢宗时的妖异妆容,没有了那种刻意为之的危险美感。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淋了雨的、有些狼狈的年轻男人。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清衡真人,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 “好了好了,”季饮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疲惫,“我也玩够了。” 他把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没有鞋,赤足踩在草地上,脚趾头被冷水泡得发白。他抬脚在草地上蹭了蹭,蹭掉脚底的泥,然后抬起头,对着清衡真人笑了一下。 “走了。”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白衣白发,手持长剑,衣袍滴水不沾;一个月白长袍,浑身湿透,赤足站在草地上,长发黏在脸上脖子上。一个像冰山,一个像淋了雨的浪子。 季饮从他身侧走过去,赤足踩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微微侧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他想回头看一眼,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赤足的脚印在草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坑,月光照在那些坑里,像一串银白色的省略号,延伸向远方。 季饮走出竹林,走出院门,沿着下山的路一步一步走着,月光照在他身上,衣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加快脚步。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那玉佩是月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玉面,然后把它塞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前路分岔了。左边是大路,通往山下,通往人间,通往合欢宗;右边是小径,通往竹林深处,通往无情道的惩戒堂,通往那个跪在蒲团上念清心经、但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的笨蛋道士。 季饮站在分岔路口,看着右边那条小径,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树冠的另一边。他没有去。 他走了左边那条路。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无声无息。 惩戒堂里,梅道里跪在蒲团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散落在肩后,但道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发抖。他的膝盖跪在蒲团上,已经木了,失去了知觉。他的眼睛看着面前那幅写着“戒”字的书法,那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的脑子里还想着师尊说的话——“以后离那个人远一点。”他跪在原地,看着那幅字,张开嘴,小声念了一句清心诀,念了一半又停了,不念了。 他低下头,发丝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夜风吹进惩戒堂,没有关上的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声细微的吱呀声。月亮慢慢西沉,惩戒堂里的影子跟着月光移动。梅道里没有动,他跪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雕塑。 远处,山门的方向,一个白色的身影走出了无情道的大门。月白色的长袍还在滴水,赤足踏在山门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季饮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他回头看了一眼无情道的山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月光下矗立着,门楣上的“无情道”三个大字在夜色中幽幽地发着光。 他看了两秒,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台阶的上端一直延伸到台阶的下面。他的影子像一柄剑,笔直地、沉默地指向山下的人间。
第28章 道心不稳 祠堂内,烛火摇曳。 梅道里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疼得没了知觉。蒲草垫子硌在骨头上的感觉从最初的酸麻变成刺痛,从刺痛变成钝痛,又从钝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月亮从窗外移过,光影在地上慢慢爬行,从门槛爬到蒲团,从蒲团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消失不见。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天快亮了。 他不敢起来。师尊说“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他就不能起来。他只能跪着,盯着面前那幅写着“戒”字的书法,把那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都看进了脑子里。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力透纸背,像师尊这个人一样,冷峻、方正、不留余地。 腿已经木了,腰也开始疼了,后背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弯着。他把腰挺直了一些,又塌下去了,再挺直,再塌下去,反复了几次,最后放弃了,弯着腰跪在那里,额头几乎要碰到前面的蒲团。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梅道里听到了。 他在无情道待了三年,对这个脚步声太熟悉了。每天早上,这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经过他的房门,经过大师兄的房门,经过二师姐的房门,一直走到书房的上首,然后在椅子上坐下。这个脚步声代表着规矩、纪律、以及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师尊。 梅道里的身体绷紧了,弯下去的腰瞬间挺直,软塌塌的肩膀抬了起来,连后颈的头发都好像竖了起来。他没有回头,目光盯着面前的“戒”字,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了。他能感觉到师尊就站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一臂。他能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清淡的、像雪和松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能感觉到师尊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沉沉的,静静的,像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 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走了。”清衡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慢,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 梅道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是谁。他跪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脑子里都是那个人的脸——在青石镇的书生打扮,在后山池塘里湿透的模样,被师尊扔出去时在空中划出弧线的小小身影。 走了。回合欢宗了。不会回来了。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失落,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的感觉。他说不上那是什么。 “以后,不要跟他有任何瓜葛。”清衡真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但这次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梅道里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 地砖是青灰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蒲团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的目光沿着那道裂纹慢慢地走,从起点走到终点,又从终点走回起点,来回走了好几遍。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师尊……或许……他真的不是那么坏。” 祠堂里安静了。 那安静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梅道里浑身冰凉。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师尊的目光变了——不是变重了,而是变冷了。 那道目光像一把冰刀,从他的头顶切下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沉默了很久。 “道心不稳。”四个字。 清衡真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梅道里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喘不上气。 道心不稳——在无情道,这四个字比任何惩罚都重。 罚跪、打手心、抄门规,这些都只是皮肉之苦,过去了就过去了。但“道心不稳”不一样,它是对一个弟子根本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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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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