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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进了木桶。热水漫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腰,一直没到他的胸口。他蹲在木桶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身体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头和两个膝盖。热水包裹着他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热气的浸润下慢慢张开,疲惫和酸痛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被泡了出来,顺着水流飘走了。 他舒服得差点叫出声来,但忍住了。 季饮没有回头。他就那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定住了的雕塑。夜风吹动他的长发,几缕发丝从肩侧飘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和平时那个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季饮判若两人。 梅道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但也只是没有那么讨厌而已,一丢丢。 梅道里洗了很久。他把头发也洗了,用手指蘸了木桶边小碟子里的皂角膏,抹在头发上揉搓,搓出满头的泡沫,然后用清水冲干净。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不小心把水溅到了木桶外面,溅湿了踏板,也溅湿了季饮的衣摆。季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一小块的衣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终于洗完了。梅道里从木桶里站起来,伸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干布。他够了两下没够到,踮起脚尖又够了一下,指尖刚碰到干布的一角,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从木桶里滑了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桶沿,没有摔倒,但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季饮转过头来。 梅道里光着身子站在木桶旁边,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脖子、胸口、肚子,一直流到大腿、小腿、脚背,最后滴在踏板上。他的皮肤被热水泡得泛着粉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剥了壳的虾。 “啊——”梅道里的声音短促而尖锐,他飞快地扯下屏风上的干布,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尖,“你转过去!” 季饮已经转过头去了。他的嘴角弯着,但没有笑出声来。 梅道里用干布把自己擦干,换上放在床上的干净中衣。中衣是白色的,料子和他在无情道穿的那种很像,挺括干爽,穿在身上利落舒服。他把湿头发用干布绞了绞,不再往下滴水了,才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很软,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皂角的清香。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头发湿漉漉地铺在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他看着还站在窗边的季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你睡地板。”梅道里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季饮转过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被子里那个只露出头的少年。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没有说话,伸手捏住蜡烛的芯,轻轻一拧。 烛火灭了。 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不是那种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微亮,而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门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梅道里整个人淹没了。 梅道里的身体僵住了。 他怕黑。从小到大都怕。在无情道的时候,他的房间窗户从来不拉窗帘,让月光一直照进来,他才敢睡觉。如果遇到阴天没有月亮,他就在床头点一盏小油灯,点到天亮。大师兄说他浪费灯油,二师姐说他娇气,师尊什么也没说,只是每个月让人多送一壶灯油到他房间。 现在,蜡烛灭了,窗帘拉上了,门关上了。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任何光。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被子下面,他的手指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和不闭上眼睛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因为睁开眼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漆黑一片。 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他能听到季饮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季饮在脱衣服,在中衣摩擦皮肤的声音,脚步声从床边走到床的另一边,然后是床铺被压下去的声响——季饮上床了。 他在同一边。不是床的那一边,是这一边,和梅道里同一边。梅道里的身体往旁边缩了缩,贴上了墙壁,被子被他拽过来紧紧裹在身上。 黑暗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那个……”梅道里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又小又哑,带着一种怯生生的、不好意思的试探,“能不能……点灯睡觉?” 季饮没有回答。 梅道里以为他没听到,又说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还是小:“我害怕黑。” 安静了片刻。 黑暗中没有声音回答他,但他听到了一个声响——不是点灯的声音,是翻身的声音。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了他。一只手在黑暗中伸过来,不是碰他,是越过他,摸到了床头的小桌。手指在桌面上摸索,碰到了茶壶、杯子、点心碟子,最后摸到了油灯。灯盏在手指间轻轻晃动了一下,灯油在里面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是一声轻响。不是火折子的声音,而是一声清脆的、像是玉器轻轻碰撞的声响。季饮打了个响指。 一簇小火苗从他的指尖窜了出来,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落在了灯芯上。灯芯被点燃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房间中央慢慢扩散开来,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季饮的脸——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后,中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眼睛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看着缩在墙角的梅道里。 “怕黑?”季饮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的意外。 梅道里没有回答。他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一半,看了看那盏被点亮的油灯,又看了看季饮,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但没有说出来。他又把脸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季饮。 季饮吹灭了指尖的火苗,靠回了枕头上,闭上眼睛。油灯在床头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像是被人用一层薄薄的琥珀包了起来,安全、安静、适合安睡。 梅道里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他的手指松开了床单,腿从蜷缩的姿势慢慢伸展开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心跳从狂奔降到了慢跑。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今天太累了——走了一下午的路,在桃花林里摔了一跤,被打晕,在马车上颠簸,被吓,被气,又被吓,又被气。他的身体和脑子都已经到了极限。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季饮最后一眼,季饮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他闭上了眼睛,在橘黄色的光晕中沉入了梦乡。
第33章 打不过 第二天一早,梅道里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从一楼直直地劈上来,劈开了清晨的宁静,劈开了醉月楼的木楼板,劈进了他还在做梦的脑子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月白色的帐子顶,昨晚点着的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灯芯上还残留着一缕细细的青烟。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尖叫声还在继续,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在叫。女人的声音,尖锐的、惊恐的、歇斯底里的,混在一起,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同时嚎叫。然后是桌椅被撞倒的声音,碗碟摔碎的声音,还有人在喊“来人啊”“救命啊”“出事了”。 梅道里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发散着,中衣皱巴巴的,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冲向门口,拉开门闩,推开门,冲了出去。 同一时间,他身边传来另一个开门的声音。 季饮从旁边的房间冲了出来——不对,不是旁边的房间,是他的房间,同一间房,同一张床,同一个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大敞,长发散落在肩后,脚上也没穿鞋。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慵懒和从容,而是一种凝重的、警觉的、像猎犬听到了猎物的表情。他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瞳孔微微收缩,像两颗被磨亮了刀锋。他向梅道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同时朝楼梯口跑去。 二楼的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好几个房间的门开着,穿着各色寝衣的男男女女站在门口,有的捂着嘴,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在发抖。一个穿着粉红色寝衣的年轻女子蹲在走廊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一个只穿了裤子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站在楼梯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楼下的方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梅道里和季饮从人群中间挤过去,跑下楼梯。 一楼的大厅里比二楼更加混乱。桌椅东倒西歪,几张椅子翻倒在地,桌上的碗碟碎了一地,粥和菜洒在地上,黏糊糊的一片,踩上去会滑倒。几个姑娘缩在大厅的角落里,抱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闭着眼睛不敢看。两个仆役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大厅中间,仰着头,脸上全是惊恐,其中一个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抹布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大厅正中央,吊着一个东西。 不,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悬在大厅正中央的半空中,脖子被一根白绫勒着,白绫的另一端系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她的脚尖离地面约有一尺多高,身体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着,像一只被挂在晾衣绳上的布偶。她的脸朝着大门的反向,梅道里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青色衣裙,长发披散,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的颜色已经发紫了。 她的身体还在晃动,但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像一座正在慢慢停下来的钟摆。 梅道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在无情道见过死人——山下村子里有人去世,师尊带他们去做过法事。但那是躺在棺材里的死人,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的,被鲜花和纸钱包围着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死的——吊在大厅正中央,脚尖悬空,身体还在晃,像一个被遗弃在人间的破碎的布娃娃。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季饮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中衣的薄料子传到他的皮肤上,温热的,稳稳的,像一根定海神针。 “别怕。”季饮的声音很低,只有梅道里一个人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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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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