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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道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慢慢平稳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季饮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了。 红娘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寝衣,头发没有梳,散落在肩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几岁,像一个二十出头的普通女子,而不是醉月楼的老板。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大厅中央那个悬挂着的身影。她跑到大厅中间,仰头看着那具吊在半空中的尸体,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踩到了一块碎碗碟上,鞋底和瓷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从肩膀一直抖到全身。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这……这……”红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这是这个月的第八个了……妖物……一定是妖物干的……快……快去找那两位道长……” “不用找了。” 梅道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红娘猛地转过身,看到梅道里和季饮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梅道里的头发散着,中衣皱巴巴的,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但他的眼神很稳,声音也很稳。 “我们就在这里。”梅道里说,“到底怎么回事?请红娘娓娓道来吧。” 红娘看着他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走到一张没有被撞倒的椅子旁边,坐了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红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概是两个月前……楼里的姑娘说晚上听到动静,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不像正常人走路。还有人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三楼飘来飘去,一闪就不见了。” 梅道里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季饮没有坐,他站在梅道里身后,背靠着柱子,双手环胸,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具悬挂着的尸体上,眼睛微微眯着。 红娘继续说下去:“开始大家都不在意,以为是谁眼花了,听错了。可是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梅道里没有说话,等着她。 “第一个死的是小翠。她是楼里的姑娘,晚上在房间里睡觉,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床上,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大夫来看过,说是心脉断裂,惊吓过度。大家以为她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心脏病发作,虽然惋惜,但也没有多想。” 红娘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第二个死的是阿福。他是楼里的伙计,晚上去后院喂马,第二天早上被发现倒在马厩里,马的腿也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踢的。阿福的脖子上有两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血流了一地。仵作说像是被大型的野兽咬的,可是城里哪来的野兽?” “第三个是兰儿,第四个是赵伯,第五个是春桃,第六个是王厨子。每个人死法都不一样——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水缸里,有的摔下楼,有的被自己的衣带勒死,还有一个被活活吓死,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 红娘的身体开始发抖,声音也开始发抖:“第七个,七天前死的,是小红。她被吊在二楼的栏杆上,就像……就像今天这个一样。我让人把她的尸体放下来,报了官,官府查了几天,什么都查不出来,说可能是自杀。” “自杀不会连续死这么多人。”梅道里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红娘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官府不管。我只好托人去找能除妖的道长。找了好几个,都是骗子,骗了钱就跑了。直到有人给我介绍了季公子,说他是真正的能人异士,我才请了他来。昨晚季公子刚到,我以为今晚就安全了,可是……”她看着大厅中央那具还悬在半空中的尸体,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还是死了人。” 梅道里站了起来,走到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具悬挂着的尸体。阳光从大门外面照进来,落在青色衣裙上,落在散落的长发上,落在那双垂着的手上。他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他不需要看清楚。 他闭上眼睛,用灵识去感应。灵力从他的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到指尖,又从指尖扩散到空气中。他的灵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覆盖在整个大厅里。空气中的每一个微粒、每一丝气流、每一缕气息,都被他的灵识捕捉、分析、甄别。 他感觉到了。 一股妖气。很淡,很隐蔽,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里,几乎被海水稀释到看不见的程度。但梅道里感觉到了——那股妖气附着在白绫上,附着在尸体上,附着在大厅正中央的空气中,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膜。妖气的颜色是淡金色的,和普通的灰色、黑色妖气不同,这股妖气是金色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像是月光被凝结成了实体,又像是狐狸皮毛在阳光下泛出的那种暖金色的光。 狐狸皮毛。淡金色。毛茸茸的尾巴。在书桌上打滚的小团。被师尊丢出门外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梅道里睁开了眼睛,转过身,看着身后靠在柱子上的季饮。 “是狐妖。”梅道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道行很深。妖气是淡金色的,附着在凶器和尸体上,普通人看不到,但灵识足够敏锐的修士都能察觉到。狐妖杀人,不是出于饥饿或愤怒,更像是在玩——每一个死者的死法都不一样,说明它不在乎杀人的方式,它在享受这个过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季饮靠在柱子上,双手环胸,长发垂落在肩侧,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梅道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笃定和满足。 “原来你不是废物啊。”季饮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尾音上扬,像一把小钩子。 梅道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生气。他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大厅中央那具尸体,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红娘坐在椅子上,看看梅道里又看看季饮,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问“你不是说你们是名门正派吗怎么会有狐妖”,也没有问“你们到底能不能除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梅道里走到那具尸体下方,仰着头,仔细地观察着。白绫系在二楼栏杆上,打的是死结,很紧,像是有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系上去的。栏杆上没有脚印,没有手印,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尸体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里没有抓挠的痕迹——如果是被勒死或者吊死的,死者会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绳子,指甲里会留下白绫的纤维。但这具尸体的指甲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在被吊上去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者是被迷晕了,或者是被吓死了,或者是被妖术控制了。不管是哪种,她不是自己走上绞架的。 梅道里转过身,看着红娘。 “最近死的这七个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点?”他问,“比如,都是女子?都是年轻人?都是某一个时间段死的?” 红娘想了想,摇了摇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楼里的姑娘,有伙计,有厨子。死的时辰也不固定,有的是晚上,有的是白天,有的是凌晨。” “没有共同点?”梅道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红娘肯定地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醉月楼的人。” 梅道里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转过身,走到季饮身边,仰起头看着他。季饮比他高大半个头,他仰着头才能看到季饮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头发散着,中衣皱巴巴的,光着脚站在地砖上,看起来像一个刚睡醒就被拉去干活的小孩,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季饮嘴角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狐妖。”梅道里说,“道行很深。以我的修为,打不过。” 季饮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嗯,打不过。”季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事实,没有嘲笑的意味。 “那你打不打?”梅道里问。 季饮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梅道里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了耳后。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一个不经意的习惯,自然到梅道里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脸“腾”地红了,往后跳了一步,瞪着季饮,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到季饮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打。”季饮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一把锤子敲在钉子上,一下,就定住了。
第34章 勾引 傍晚时分,醉月楼的天字拾叁号房里点着灯。不是昨晚那种暧昧的橘黄色烛光,而是几盏油灯同时亮着,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严了,门也闩好了,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梅道里坐在圆桌边,双手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他已经换回了那套月白色的公子袍,头发也重新束好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季饮坐在他对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梅道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带着一种猎手在行动前特有的警觉和兴奋。“我有一个计策。”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宣布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 梅道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害怕。他等着季饮说下去。 “狐妖专挑醉月楼的人下手,已经死了八个了。男女老少都有,伙计厨子姑娘都杀过,说明它不挑食,只要是这座楼里的人就行。”季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但它杀人有一个特点。” 梅道里皱了皱眉:“什么特点?” “它只杀楼里的人。在这里住店的客人,一个都没死过。”季饮的目光落在梅道里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我想,如果有一个‘客人’出现在醉月楼里,也许狐妖会对他感兴趣。不是杀他,是缠他。” 梅道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眨了两下眼睛,突然明白了季饮的意思,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你想让我假扮客人去钓那个狐妖?”他的声音拔高了,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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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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