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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站在季饮的剑尖前面,浑浊的眼睛看着那柄指着他喉咙的剑,看着剑身上流动的暗金色光纹,看着光纹倒映在他瞳孔里的样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的竹杖在手中转了一下,竹杖的底部从泥土里拔了出来,带起一小块泥巴,泥巴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来者何人?”老人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砂纸摩擦的沙哑,但他的身体直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弯着腰、驼着背的姿态。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绳子。他比季饮矮了半个头,但他的气势在那一瞬间变了,从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变成了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 季饮没有回答。他的剑又往前送了一寸,剑尖抵在了老人喉咙的皮肤上,没有刺进去,但梅道里看到老人的喉咙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是剑尖的寒气凝结成的血珠。 “让开。”季饮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第46章 回去 竹林里的风停了。剑尖抵在老人的喉咙上,那个红点在晨光中慢慢变大,从针尖变成米粒,从米粒变成一颗圆润的血珠。老人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两下,浑浊的眼睛里那道光熄灭了,不是消失,是收回了深处,像一扇门从里面关上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竹杖从泥土里拔出来,身体慢慢弯了下去,从直挺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变回了那个弯腰驼背、风烛残年的老人。 “进去吧。”老人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砂纸摩擦的沙哑,但少了刚才的冷和硬,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叹息,又像认命。他的身体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身后的路。竹林深处,那条被他的身体挡住了的路,从黑暗中显露出来,窄窄的一条,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竹子,脚下是湿软的泥土和腐烂的竹叶。路的尽头是一片更深的黑暗,看不到底,看不到边,像一只张开了嘴巴的巨兽。 季饮没有收剑,剑尖还指着老人的方向,但老人已经不在那个方向了。他侧过身,把剑横在身前,绯红色的剑身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圆弧,暗金色的光纹在剑身上流动。他的另一只手伸到了身后,不是朝梅道里的方向,是朝梅道里相反的方向,五指张开,像一堵墙,挡在梅道里和老人之间。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老人,但他的声音是给梅道里的。 “走。”一个字。 梅道里从地上爬了起来。胸口的闷痛还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的肋骨上踩一脚。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褐色的血痕。他看了一眼季饮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个让开了路的老人,咬了咬牙,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钻了过去。衣袍被竹枝挂住了,他用力扯了一下,“嘶啦”一声,衣摆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停下,继续往里走。 季饮跟在他身后,剑还握在手里,没有收鞘。他的步伐很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梅道里,没有走到他前面,走在他右侧,剑横在两个人身前,剑尖指向竹林的深处。他脸上的伤还在渗血,从左颧骨到下颌线,一道细细的、红红的、还在往外冒血珠的伤口。他没有擦,血珠从他的颧骨往下淌,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的下颌线,滴在他的衣领上,在深绯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梅道里偏头看到了那道伤,脚步慢了一下。那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颧骨一直拉到下颌线,像一条细细的红蛇爬在季饮白皙的脸上。血珠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在晨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你的脸——”梅道里的声音卡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那道伤口,看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看着季饮连擦都没有擦。这道伤,是为他受的。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季饮不会被那个老人伤到,不会被那道灵力擦过脸颊,不会在这张妖异的、好看的、不该有任何瑕疵的脸上留下一道流血的伤口。 季饮偏过头,看到梅道里盯着他脸上的伤口看,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关切,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孩子气的弧度。 “我要是破相了怎么办?”季饮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委屈,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血,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带着一种“我这张脸可是合欢宗的招牌”的心痛。 梅道里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委屈相,嘴角抽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会对你负责的。” 季饮的脚步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地、逐渐地停下来,而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猛地停住了。他的身体僵在那里,脚踩在湿软的泥土里,鞋底陷进去半寸。他偏过头看着梅道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被突然照亮了脸的猫。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张从来不缺话的嘴,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耳朵尖红了。 梅道里没有看他,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背影在窄窄的竹间小径中移动,衣摆被竹枝挂得沙沙作响,撕开的那道口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季饮在原地站了片刻,手从脸颊上放了下来,指尖那滴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褐色的印记。他的嘴角弯了弯,跟了上去。 竹林深处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沉,脚下的小径越来越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了。季饮退到了梅道里身后,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朝下,暗金色的光纹在黑暗中像一盏指引方向的小灯。又走了一段路,梅道里突然感觉到面前有一堵墙。不是真的墙,是一堵看不见的、透明的、像水波一样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的墙。他的手指伸出去,指尖碰到那堵墙的时候,墙面上荡开了一圈圈涟漪,从指尖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的中心是银白色的,边缘是淡金色的,光纹在墙面上流动,像一条沉睡的龙被他的手指唤醒了。 结界。天然结界。只有修炼纯洁仙气的人才能进入。 梅道里转过身,看着季饮。季饮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剑已经收回了鞘里,双手环胸,靠在旁边的一根竹子上。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目光落在那堵透明的墙上,看着墙面上缓缓扩散的涟漪。 “去吧。”季饮的声音不大,很平稳,没有担心,没有叮嘱,只有一种“我相信你”的笃定。 梅道里点了点头,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那堵墙。 墙里的世界和墙外完全不同。空气是甜的,不是合欢宗那种让人浑身发软的甜香,而是一种清新的、像清晨的露水混着花香的甜。脚下的路不再是泥土和竹叶,而是细碎的、银白色的沙砾,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上。两边的竹子不再是墨绿色的,而是近乎透明的、像水晶一样剔透的竹身,能看到竹节里面流动的银白色液体。竹叶是月白色的,每一片都在发着微弱的荧光,像无数只萤火虫停在枝头。梅道里走在那条银白色的沙砾路上,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路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株草。草不高,只到他的膝盖。茎是透明的,像玻璃管,能看到里面银白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叶是三片,月白色的,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花在茎的顶端,半开着,花瓣是月白色的,花蕊是淡金色的,花香从花蕊里飘出来,甜而不腻,浓而不俗,闻一口就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 忘忧草。花开了一半,还没有完全绽放。花期只有一夜,花开的一个时辰之内采摘才有药效。他来得不早不晚,刚好。 梅道里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季饮给他的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画着采摘忘忧草的方法——不是用手拔,不是用刀割,是用灵力凝成刀刃,在茎的根部切断,切口要平整,不能有毛刺,不能伤到根。他合上小册子塞回袖子里,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灵力从指尖涌出,在空气中凝成了一柄小小的、透明的刀刃。刀刃在荧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他把手伸到忘忧草的根部,刀刃对准了茎和根连接的位置,手腕轻轻一抖,刀落下去了。茎被切断了,切口平整光滑,没有毛刺。他用左手接住了断茎,把忘忧草捧在手心里。茎是凉的,叶是凉的,花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冰的凉,而是一种让人心静的、像月光一样的凉。 他把忘忧草放进袖子里,站起身,准备离开。 一道剑光从天上劈了下来。不是从竹林的方向,是从天上。剑光划破了竹林上空密不透风的竹叶,竹叶被剑气绞碎,碎成千万片细小的碎片,在空中旋转、飘落,像一场绿色的雪。剑光落在梅道里面前,在地上劈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银白色的沙砾被剑气炸飞,像一颗炮弹落在了沙地里。 梅道里被那股剑气震得后退了好几步,手扶着旁边一根水晶般的竹子才站稳。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剑气,是因为他认出了这道剑光的颜色——冰蓝色,冷的,薄的,像冬天河面上最后那层没化完的冰。整个修真界,只有一个人的剑光是这种颜色。 他的脸白了。不是那种因为害羞而泛起的绯红,不是那种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赤红,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因为恐惧而褪去血色的惨白。那种白从他的颧骨往下蔓延,流过了脸颊、下巴、脖子,一直流到了领口下面。他的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嘴唇变得苍白干裂。 师尊。是师尊。 季饮从结界外面冲了进来,手里握着绯红色的剑。他也认出了那道剑光的颜色,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他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剑身上的暗金色光纹剧烈地闪动,像一条被激怒的龙在咆哮。他挡在了梅道里身前,剑尖指向天空,指向那道剑光劈下来的方向。 竹林上空的竹叶还在飘落,绿色的碎片在空中旋转。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那些碎片中缓缓落了下来。白衣,白发,白剑。衣袍在风中翻涌,像一朵盛放的白莲。白发在肩后飘动,每一根都银白如雪,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剑悬在身侧,剑身上的冰蓝色光纹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冰河。他的面容冷峻如冰雕,没有任何表情,眉目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心痛,而是一种更冷的、更远的、像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川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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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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