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转过身,看着季饮。季饮已经站在门口了,剑挂在腰间,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瘦,一直延伸到梅道里的脚边。 “走吧。”季饮说了两个字,转身走出了门。 梅道里跟了上去。两个人穿过院子,穿过菜地,穿过灶台,走进竹林。清晨的竹林和昨天不一样了,一夜的雨把竹叶洗得翠绿发亮,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露珠,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小小的钻石。空气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发抖的凉,而是一种清新的、像被水洗过的凉,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和鞋面,但没有人停下。 他们走过了昨天那片密竹林,走过了那条小溪,走过了那片空地,走到了竹林的更深处。这里的竹子比外面的更高、更密,竹节之间的距离更宽,竹子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墨绿,从墨绿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绿。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越来越少,脚下的路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潮湿,泥土越来越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前方是幽深的、墨绿色的、像隧道一样望不到头的黑暗,风吹过那片竹林的时候,声音不再是沙沙的轻响,而是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低吼一样的呜呜声,让人听了后背发凉。 梅道里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那片黑暗,咽了一下口水。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没有剑,他的剑在昨晚和狐妖打斗之后就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掉在了巷子里,也许被十一捡走了,也许还在那片月光下铺满花瓣的地面上插着。他摸了个空,手指在空荡荡的腰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季饮前面,挡在了他和那片黑暗之间。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走在前面,掩护你。” 季饮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着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肩膀比他窄了一圈、腰比他细了一圈的身体,看着那个身体微微发抖但强撑着没有后退的双腿。他咂了咂嘴,那一声咂嘴又长又响,在安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不是微笑的弧度,而是一种“你在逗我吗”的弧度。 “就你那小身板?”季饮的声音从梅道里身后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调侃。他的目光从梅道里的头顶扫到脚后跟,像一把软尺在他的身体上量了一圈。 梅道里的脸红了。他从季饮面前让开了,退到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鞋的鞋头已经被露水打湿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鞋带上还沾着一小片竹叶。 季饮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湿软的泥土上,没有留下太深的脚印。他走过梅道里身边的时候,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梅道里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轻,像在拍一只小猫的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走前面,你跟紧我就是了。” 梅道里抬起头,看着季饮的背影。深绯色的劲装,收腰的设计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轮廓,黑色的革带在腰间系得很紧,剑挂在左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背影在这片幽暗的竹林里像一团火,在墨绿色的黑暗中格外醒目。梅道里跟了上去,落后两步,踩在季饮踩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像一只跟在母鸡后面的小鸡。 他们走进了那片黑暗。竹子越来越密,竹节越来越粗,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阳光完全挡在了外面。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青苔,从青苔变成了水。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层,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水花溅到脚踝上,凉的。空气变得沉重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他的胸口上,每吸一口气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分力。 季饮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拇指顶开了剑格,绯红色的剑身露出来一截,暗金色的光纹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的目光从前方扫到左边,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前方,像一只正在搜索猎物的鹰。 前面有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形状。他站在竹林深处,挡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竹叶。他的头发是白的,不是师尊那种银白色的白,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的纸灰一样的白。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遮住了他的整个后背。他弯着腰,驼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底部插在泥土里,他的身体靠在那根竹杖上,像一个被时间压弯了的老人。 他听到了脚步声,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年过半百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白泛黄,瞳孔发灰,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干裂,嘴角下撇,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冷的、更远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光。他看着季饮和梅道里,看着他们走近,看着他们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们不能过去。”老人的声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沙哑、干涩、刺耳。他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竹杖的底部陷进了泥土里。“里面有危险。” 季饮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还顶着剑格,绯红色的剑身露在外面,暗金色的光纹在黑暗中流动。他歪着头看着那个老人,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那种笑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你算老几”的轻蔑。 “老头,”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子钉进了木板里,“休想拦住。”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老人没有动,依然站在那里,竹杖插在泥土里,身体靠在竹杖上,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他的目光从季饮脸上移到了梅道里脸上,在那张年轻的、带着紧张和好奇的脸上停了一瞬。 一只手伸了过来,扒拉在季饮的肩膀上。梅道里的手,手指张开,掌心贴在季饮的肩头,用力把他往旁边推了一下。季饮被推得侧了一步,鞋底在泥水里滑了一下,站稳了。他低头看着梅道里,梅道里没有看他,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走到了他和老人之间,走到了离老人更近的位置。 梅道里站在老人面前,月光——不,没有月光,只有竹林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抱拳,没有行礼,但他的声音是温和的、有礼的、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老爷爷,感谢您的提醒。”梅道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安静的竹林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不过我们要去采的那味草药,是必须往前走的。我们不会贸然闯入,但也不能就此回头。”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善意的、真诚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容。他的眼睛直视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害怕,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平等的、坦然的、像朋友一样的注视。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抽搐,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他浑浊的眼睛里那道光变了,从冬天的风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不是风,是刀。 “小公子,”老人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砂纸摩擦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被冰水泡过,又冷又硬,“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守护神灵。”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抬了起来。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发黄,骨节突出,像一只从坟墓里伸出来的鬼手。手掌朝着梅道里的方向,五指张开,掌心有一个黑红色的印记,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在肉里的,像一块胎记,又像一道被烙铁烫出来的伤疤。那个印记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亮的是暗红色的光,和季饮剑身上的暗金色光纹不同,这是一种更压抑的、更沉重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样的光。 梅道里的身体飞了出去。他没有看到那道灵力,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没有感觉到任何预兆。只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很准,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然后他的脚就离地了。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竹叶从他的脸侧划过,竹枝从他的肩侧擦过,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根竹子,又弹了出去,撞上了第二根竹子,才停了下来。 他摔在了地上。泥土是软的,水是凉的,竹叶和草屑沾了他一脸。他趴在地上,胸口闷得像被人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不了,咳嗽咳不出来,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往上涌。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抖了一下,又趴了回去。 好强的灵力。不是普通修士的灵力,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的灵力。那股灵力打在他胸口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感觉过的东西——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威压。那种威压他只在师尊身上感受到过,不,师尊的威压是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但这种威压不是山,是一把刀,切开了他的护体灵力,切开了他的皮肤,切开了他的肌肉,直直地切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从嘴角干涸的旧痂旁边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泥土里。 季饮的剑出鞘了。绯红色的剑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圆弧,暗金色的光纹从剑格涌向剑尖,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不是隐身,是太快了,快到梅道里的眼睛跟不上。他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老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了,剑尖指着老人的喉咙,剑身上的暗金色光纹在剧烈地闪动,像一只被激怒的猛兽在咆哮。 “让你跟他废话,”季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人嚼碎了的骨头渣子,又硬又扎人,“被打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梅道里听到了。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到季饮的背影,深绯色的劲装在黑暗中像一团火,剑身上的暗金色光纹照亮了他的侧脸——眉头微皱,嘴角下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张脸上写满了“我早就说过会这样”的烦躁和“你居然敢打他的人”的愤怒。 梅道里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你跟他废话”里的“他”指的是他自己。季饮在为他生气。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胸口的那股闷痛淹没了。他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口血沫,血沫落在泥土里,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9 首页 上一页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