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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凌晔把药粉的纸包折好收起来。 等我化形了。 楚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好像化形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时间早晚。 他没有犹豫,没有担忧,没有"万一化形不成怎么办"的焦虑。三千年的雪松妖,对自己的生命力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 展凌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这么信。他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万一灵泉的灵气不够,万一楚屿的本体损伤太深无法修复,万一化形的过程出了岔子。这些可能性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你在想不好的事。"楚屿说。 展凌晔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衣料。 "你的心跳乱了。不是紧张的那种乱,是焦虑。"楚屿的声音平静,没有责备,只是在描述他感应到的事实。 "我在想……"展凌晔开口,又停住了。他不习惯把脑子里的东西说出来。 "你在想我能不能化形。" 展凌晔没有否认。 池面安静了几息。微风拂过水面,松针和松脂颗粒随波轻晃。 "展凌晔,你听过雪松的根吗?" "什么?" "雪松的根。"楚屿的声音慢下来,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雪松长在高山上,岩石缝里,土很薄,风很大。别的树在那种地方活不了,根扎不进去。但雪松能活。你知道为什么?" 展凌晔没说话,等他继续。 "因为雪松的根不是往下扎的,是往石头缝里钻的。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硬的地方就等,等上十年二十年,等石头风化出裂缝,再钻进去。一棵雪松的根系可以铺开几十丈,每一条根都在石头缝里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 楚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骄傲,不是炫耀,是一种对自己本源的确认。 "我活了三千年。三千年里我的根在山里钻了三千年。地震塌了半座山,我的根断了一半,我重新长。雷劈了我的主干,烧了三天三夜,我从根部重新抽芽。" "我不是脆弱的东西,展凌晔。" "我知道你不脆弱。"展凌晔的声音有些涩,"但你献祭的时候……" "那是我自己选的。"楚屿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选的。不是被迫的,不是来不及想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 展凌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能因为我做了一个选择,就觉得我下次也会碎。"楚屿说,"我碎了一次,但我在长回来。你看——五片松针了。明天可能是六片。后天可能是七片。我在长。" 池面上那五片松针在风中轻轻晃动,翠绿色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展凌晔盯着那些松针看了很久。 "余甘岭?"他忽然问。 "嗯?" "你说的那个满山余甘子的地方。在哪?" 楚屿愣了一拍,然后笑了。展凌晔看不见他笑……他现在只是一根枯枝,但松针的颤动方式变了,不是风吹的那种被动摆动,是从内部发出的、轻微的、快乐的震颤。 "南边。过了苍梧山再往南走三百里,有一条河叫碧溪,沿着碧溪往上游走半天,就到余甘岭了。岭上有个小村子,村民每年秋天采余甘子酿酒。那个酒——"楚屿的声音带着一种口水快要流出来的生动感,"先苦后甜,入口的时候皱眉,咽下去之后嘴里全是回甘。我偷喝过一坛。" "你偷喝?" "我那时候还没化形,是树。他们把酒坛子埋在我根底下,说树荫下温度稳定,适合发酵。我就……"楚屿的语气微妙地心虚了一瞬,"用根须吸了一点。" 展凌晔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笑了。"楚屿立刻说,"心跳慢了半拍。" "没笑。" "你骗人。" 展凌晔确实在笑。嘴角的弧度很小,但肌肉确实动了。一棵三千年的雪松妖,用根须偷喝村民埋在树底下的余甘酒,这个画面太荒诞了,荒诞到好笑。 他的呼吸慢慢松下来。胸腔里那根绷了很多天的弦,被楚屿用一个偷酒的故事拨松了半圈。 "等你化形了,"展凌晔说,"我陪你去。" 松针停止了颤动。 安静了三息。 "好。"楚屿的声音轻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展凌晔在池边坐着,没有离开。日光从正午移到偏西,又从偏西移到暮色将至。 期间厉锋来过一次,端了一碗面,苏回生难得没往里加药,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厉锋把碗放在青石上,看了看池子里的枯枝,看了看坐在池边的展凌晔,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展凌晔吃了面。面凉了,蛋黄也凝了,但吃得很干净。 吃完之后他把碗搁在竹篓旁边,继续坐着。 太阳落山的时候,谷里的萤虫亮了。零零星星的光点飘在灵泉池上方,倒映在水面上,和松针、松脂颗粒混在一起,像碎了一池的星星。 楚屿又开口了。 "展凌晔。" "嗯。" "有只萤虫落在我的松针上了。" 展凌晔低头看。果然,一只萤虫停在最长的那片松针尖端,腹部一明一灭地闪着冷绿色的光。 松针在萤虫的重量下微微弯曲,虽然萤虫几乎没有重量,但松针太小了,弯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 "它在发光。一闪一闪的。"楚屿的声音带着那种面对微小美好事物时不加掩饰的惊叹,"我能感应到它腹部发光的时候有一点点热。很小很小的热,比一粒火星还小。但我感应到了。" 展凌晔看着那只萤虫。它在松针尖端停了一会儿,翅膀收拢又张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飞走。最终它决定留下来,六条细腿抓着松针的边缘,安安稳稳地趴着,继续一明一灭地发光。 "它不怕你。"展凌晔说。 "它不知道我是什么。"楚屿笑了,"它只觉得这是一片普通的叶子,可以停一停。" 展凌晔看了那只萤虫很久。 暮色沉下来,谷里的温度降了。灵泉的白雾变浓了,缭绕在池面上方,把萤虫的光和松针的绿色都裹在雾里,朦朦胧胧的。 "你该去睡了。"楚屿说。 "不困。" "你的心跳在变慢,呼吸频率在降低。这是困了的生理反应,你骗不了我。" 展凌晔沉默了两息。 "你去睡。"楚屿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温和,"明天还要打坐恢复灵力。苏回生说了每天四个时辰。" 展凌晔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灵泉池的白雾中,枯枝安静地浮在水面上,五片松针在萤虫的冷光里泛着微弱的翠色。 那只萤虫还趴在最长的松针尖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他转回头,沿着石阶走向住处。 走了大约十步,松香追上来了。 不是刻意的那种,展凌晔分得出来。是自然散发的松香被夜风带过来的,浓度不高,淡淡的一缕,混在山间的湿气里,若有若无。 他吸了一口气。松香入肺,太阳穴的钝痛消退了一些。 不是诅咒发作,只是疲劳引起的普通头痛。但松香不管这些,它只认松果的灵力波动。他一疼,松香就来了。 展凌晔走进住处,关上门。 硬板床。苏回生的安神枕头。他脱了外衣,靴子没脱,北荒回来之后他养成了穿靴子睡觉的习惯,随时准备起来,躺在床上,把斩业刀放在枕边,刀柄朝外。 闭上眼。 松香的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很淡,像远处有人在烧松枝。 他想到了楚屿说的余甘岭。碧溪、小村子、秋天满山的余甘子、先苦后甜的酒。 还有一棵三千年的雪松,用根须偷喝了人家的酒。 嘴角又弯了。 这次他没有否认。
第87章 出发去京城 展凌晔养伤养到第七天,灵力恢复了六成。 苏回生诊完脉,满意地点了点头。"比预估快了一天。灵泉的灵气供给稳定之后,你体内松果的共振频率也跟着稳了,灵力循环的损耗降低了不少。" 展凌晔活动了一下右手。虎口的伤口结了新痂,不再渗血,但筋腱的愈合还差着火候,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牵扯感,像有根线在虎口底下拽着,使不上全力。 "握力恢复了多少?"他问。 "六成半。"苏回生把脉枕收起来,"够你日常用刀,但别再硬碰硬了。你那把斩业刀的重量加上挥刀的惯性,虎口承受的冲击力不小。再裂一次,我也接不回来。" 展凌晔没应声,拿起桌上的斩业刀掂了掂。刀身入手沉稳,厉锋修正过的刀脊笔直,锋口无缺。他把刀翻过来,刀背朝上,拇指沿刀脊从镡部一直划到尖端,手感光滑,没有毛刺。 厉锋的活儿做得干净。 "还有一件事。"苏回生从药柜最上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卷竹简,丢到桌上。竹简旧得发黄,编绳断了两处,用细麻线重新缀过。"昨天夜里传讯符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 展凌晔的目光从刀上移开。"谁发的?" "一个老朋友。在京城开药铺的,姓温,叫温既白。他跟我有二十年的交情,消息可靠。"苏回生把竹简推到展凌晔面前,"你自己看。" 展凌晔展开竹简。墨迹潦草,写得急——笔画之间的连笔拖得很长,像是一边写一边赶时间。 内容不多,拢共五行: ——京城三日前颁令,征调南四郡青壮入伍,名曰"靖边",实为扩军。 ——鼎司分坛在京城南郊重设炼丹坊,规模倍于旧坊,日夜不息。 ——坊中所用材料,有目击者称见过妖族骨角。 ——朝中有人上书弹劾,次日失踪。 ——何庸之名近日频现于京城权贵口中。有人称其为"国士"。 展凌晔把竹简合上,搁在桌面上。 手指没有发抖。呼吸平稳。心跳……他想到楚屿能感应到他的心跳,下意识地压了一下。 "何庸进京了?"他问。 "不确定。温既白说的是'名字频现',不是人到了。"苏回生靠在药柜上,抱着胳膊,"但鼎司在京城重设炼丹坊,这不是小动作。上次他们在京城搞事还是五年前,那次被你端了一个分坛,消停了好一阵。现在又冒出来,而且规模比上次大……" "说明他们不怕了。"展凌晔接过话头。 苏回生看了他一眼。"对。不怕你,也不怕朝廷。弹劾的人次日就失踪了,这种事如果不是鼎司自己干的,就是朝廷里有人替他们干的。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展凌晔站起来,把斩业刀挂回腰间。他走到药房的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是医仙谷的山景。层叠的峰峦被晨雾裹着,只露出顶端的一截,像浮在云海上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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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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