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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算时间差。"楚屿说。 展凌晔没搭腔。 "你在想厉锋回来之后先出发,等我化形了再追上你。" 展凌晔看了池面一眼。二十三片松针齐齐朝他偏着,像一排绿色的天线在捕捉他的信号。 "别读我。" "我没读。我在猜。"楚屿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得意,"你的心跳告诉我你在做计算,但计算的内容是我猜的。猜得对吧?" 展凌晔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对。" 松针颤了颤,幅度很小,像在忍笑。 "我追得上你。"楚屿说,"化形之后我的速度不比你慢。三千年的修为不是白修的,化形前我跑不快是因为刚学会用两条腿走路,跌跌撞撞的。这次化形我已经有了经验,不会再踩自己的脚了。" 展凌晔想起了第一次见楚屿的场景,从雨里连滚带爬出来,脚踩了石子流着血。 "你上次化形连鞋都不会穿。" "那是第一次!谁第一次化形就会穿鞋?"楚屿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揭短后的急切,"这次不一样。我已经知道鞋是什么了,也知道左脚右脚不能反着穿……" "你穿反过?" 沉默了两息。 "……只有一次。" 展凌晔没忍住,嘴角弯了。不是微弯,是明显地弯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震了一下,不是心跳的异常,是那种快要笑出声时胸膈肌的痉挛。 "你在笑。"楚屿说,声音里已经不是忍笑了,而是一种半恼半乐的混合,"你笑了,心跳慢了整整一拍。一拍!你以前笑最多慢半拍。" "你记得我每次笑心跳慢多少?" 这次轮到楚屿沉默了。 池面上的松针集体偏了一个方向,不是朝展凌晔的方向,是朝反方向偏的,像一个人别过脸去。 "记得。"楚屿的声音闷闷的,从水面下方传来,比之前低了一个音量,"你又不常笑。总共就那么几次,不记得才奇怪。" 展凌晔看着那些朝反方向偏的松针,手指在青石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楚屿的坦诚像一盆清水泼在他脸上,他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人家把话摆在台面上了,他总不能装没听见。 但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几年的刀法他练得炉火纯青,七十二式闭着眼睛都能打。这种事他练了零年。 "你不用说什么。"楚屿的松针慢慢转回来,重新朝他的方向倾斜,"我说了不等于你要回应。我就是说了。" 展凌晔的拇指在青石上摩挲了一下。 "药该吃了。"楚屿说,把话题拐了个弯,"你早上那顿药粉没吃。我闻到了,药粉溶在水里有一股苦杏仁的底味,你身上没有这个味道。" 展凌晔确实忘了。练刀练到一半传讯符响了,他就直接过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 "去吃药,去打坐。"楚屿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调子,"今天坐满四个时辰,我给你讲我偷喝余甘酒被村民发现的事。他们拿斧头砍了我一下,不疼,就蹭掉一块皮。但他们从此不在我底下埋酒了。" "活该。"展凌晔说。 "你怎么跟獾一样。獾也说我活该。" 展凌晔转身走了。 走到石阶拐角处,他停了一步。 "楚屿。" "嗯?" "二十天。我等你。" 他走了。 松针在他身后轻轻颤了很久才停。
第91章 共生 展凌晔回到住处,撕开药粉的纸包,倒了半包在掌心。 苦杏仁的味道窜上来,他皱着眉干咽下去,灌了一口凉水压住。 嘴里发苦。他想到楚屿说的余甘子,先苦后甜,入口皱眉,咽下去满嘴回甘。 他摇了摇头,把水囊塞回行囊。 打坐。 石板上盘腿坐定。斩业刀横在膝前。闭目。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经脉循环。 右臂那条最深的断裂经脉缺口又缩小了一些。经过这些天的持续修复,半寸的缺口只剩下不到一分宽。 灵力流到这里仍然会渗漏,但渗漏量已经很小了,不再需要刻意聚拢就能自行流过。 再养三五天,这条经脉就能彻底接上。 灵力恢复到了七成。比苏回生预估的六成多了,灵泉的灵气供给稳定之后,松果的共振确实在帮他加速恢复。 七成灵力,加上接近九成的经脉状态。换算成战斗力,六成出头。 不够。 全盛时期的他可以一个人端掉鼎司一个分坛。现在六成战斗力,正面硬碰硬够呛,但够他应付大多数突发情况。 前提是不碰上何庸。 何庸的实力他最清楚,那个人亲手教了他十年,他会的东西何庸全会,何庸会的东西他只会一半。 更何况何庸已经走火入魔,走火入魔的人不讲章法,出手没有底线,比正常状态更难对付。 展凌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集中精力在经脉修复上。 两个时辰过去了。 他感觉到松果在体内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诅咒发作的那种震,是共振,灵泉池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引起的。楚屿的灵核在继续凝聚,灵力压缩的频率和松果的固有频率产生了耦合。 像两面鼓隔着一堵墙,一面敲响了,另一面也跟着嗡。 这种共振在打坐的时候格外明显。展凌晔能清楚地感受到松果的脉动,稳定的、有节奏的,像一颗极小的心脏在他丹田附近跳。 楚屿的心跳。 不,是灵核的脉动。但在他的感知里,和心跳没有区别。 他调整呼吸,让自己的灵力循环频率和松果的脉动同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同步之后,灵力的循环效率陡然提升。原本需要用力推才能通过愈合节点的灵力,在松果脉动的带动下顺畅了许多,像一条堵塞的河道突然来了一股推力,淤积的气血被冲开了一大片。 右臂经脉缺口处的渗漏几乎停了。 不是愈合了,是松果的脉动在缺口处形成了一层临时的灵力薄膜,像创可贴一样把漏洞糊上了。 展凌晔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淡了一些,虎口新痂的边缘翘起了一角,底下露出粉色的新皮。 他攥了攥拳。 力道回来了八成。 不是筋腱愈合了,是松果的灵力在辅助,像一根拐杖,撑住了虎口那条脆弱的筋腱,让它不用独自承受全部的拉力。 这意味着只要松果在他体内,他的右手就能维持接近全盛的握力。 代价呢? 他闭上眼,重新感知松果的状态。松果的灵力总量没有减少,但消耗的速率微微加快了,辅助他的经脉和筋腱需要持续输出灵力,虽然量不大,但日积月累是一笔开销。 而松果的灵力来源是楚屿。 他的手松开了。 不能用。至少在楚屿化形之前不能用。楚屿的灵力要全部用来凝灵核和融合本体,不能分一丝一毫给他。 展凌晔重新调整灵力循环频率,和松果的脉动错开。共振消失了,右手的握力回到七成出头,虎口的筋腱重新感受到了那股牵扯感。 他继续打坐。剩下两个时辰,不想别的。 四个时辰坐满,展凌晔走出院子。日头偏西了,谷中的影子拉得很长,石阶上的苔藓在斜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绿。 他没有直接去灵泉池。 他拐进了苏回生的药房。 苏回生正对着一堆竹简和药方,像是在推演什么。桌上铺着一张大纸,纸上画满了圈和线,用朱砂和墨分别标注,像一张简化版的经脉图。 但不是人的经脉图,线条的走向和人体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展凌晔走到桌前。 苏回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搁在砚台上。"楚屿的灵力脉络图。我根据每天诊察的数据画的,粗略,但大致走向没问题。" 展凌晔低头看那张图。朱砂线代表活化的灵力脉络,从枝条顶端向下延伸,密密麻麻,像一棵倒过来的树,或者说,就是一棵树的根系。墨线代表尚未恢复的部分,集中在枝条底端那一小截。 图的中央,一个被红圈圈了三圈的圆点——灵核。 "灵核的凝聚速度超出我的预估。"苏回生指着那个圆点,"我今天早上又诊了一次。结晶程度已经到了七成。他自己说六成,可能是他感应自身的时候存在误差,也可能是今天白天又涨了一成。" "七成。"展凌晔盯着图上的灵核位置,"距离完全结晶还差三成。按照现在的速度……" "五到七天。"苏回生比了个手势,"比他自己说的十天快。" 展凌晔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灵核结晶五到七天。融合十天。总共十五到十七天。 厉锋十二天后回来。 时间差缩到三到五天。 "还有一件事。"苏回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木盒,搁在桌上推过来。"我给你准备的。" 展凌晔打开木盒。里面垫着棉花,棉花上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玉片是白色的,薄如蝉翼,边缘磨得极圆润,没有棱角。玉片的正中刻着一个极小的松树图案。 "这是什么?" "灵泉水和楚屿的松脂合在一起炼的。不是药,是信物。"苏回生的语气很平,"楚屿的松脂里含有他的灵力印记。这枚玉片贴身佩戴,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楚屿灵核的状态,比如结晶到什么程度、融合进行到哪一步。范围大约三百里。" 展凌晔拿起玉片。入手微温,不是玉的温度,是松脂残留的灵力带来的。 "你出去之后不可能每天回来看他。"苏回生的声音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意思,"带着这个,你心里有数。" 展凌晔的拇指摩过玉片上那棵微缩的松树。 他把玉片贴着内衬收进衣领下方,玉片抵在锁骨的凹陷处,冰了一下,然后被体温捂暖了。 "谢了。" "我说过,别谢我。"苏回生拿起笔,继续在那张灵力脉络图上添线,"松脂是他的。我只是找了块玉。" 展凌晔把木盒合上,放回桌面。 他走出药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谷中的萤虫开始亮了,零星的光点从草丛和石缝里飘出来,在暮色里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金。 他沿石阶走向灵泉池。 池边的白雾在黄昏时分最浓。展凌晔穿过雾气的时候,松香扑面而来,比早上又浓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方向的浓,是弥散在整个灵泉池上空的均匀浓度。楚屿的本体在全力恢复,松香是恢复过程的副产品,压都压不住。 他蹲到池边。 枯枝……不,已经不能叫枯枝了。它是一根活的松枝。赤褐色的树皮完整覆盖全身,二十三片松针舒展着,最长的那片在暮光中投下一条极细的影子。灵核的琥珀色鼓包在暮色里发出微弱的荧光,一圈一圈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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