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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屿闭上眼感受了一息。琥珀色的瞳孔在合上的眼睑后面微微发光。 灵力在新身体的经脉里流动的时候,会在眼底泛出一层薄光。 "大致顺了。有几个地方还涩,膝盖和肩膀的关节处,灵力过弯的时候要多绕一圈。"他睁开眼,"苏回生说新身体需要磨合,就像新鞋要穿两天才不磨脚。" "那就别乱动。" "我没乱动。我在活动关节。"楚屿蹲下又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这个声音正常吗?" "正常。" "你的膝盖也响?" "响。" "那就好。"楚屿似乎被这个"和人类一样"的细节安慰到了,嘴角弯了弯。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第一圈走得小心,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的硬度和脚底的触感。第二圈放松了些,步幅拉开,胳膊自然地摆动起来。 走到第二圈的末尾,他在展凌晔面前停下来。 "展凌晔。" "嗯。" "你一直在看我。" 展凌晔的目光没移开。他确实在看。从楚屿走出灶房到现在,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楚屿超过三息。 "看你走路稳不稳。"他说。 楚屿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信你才怪"的清澈笑意,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伸出手来。 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你看。"他说。 展凌晔低头看他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和人类的不一样,人类的掌纹是弯曲交错的线条,楚屿的掌纹是放射状的,从掌心一个点向五根手指的方向散开,像松针从枝干上生长出去的轨迹。 掌心中央有一个极小的琥珀色光点。灵核。 楚屿的灵核没有长在胸腔里,或者说它最终选择的位置不是胸腔,而是左手掌心。 "灵核在手心。"楚屿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给他看,"化形的时候它自己跑到这里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他攥了攥拳头,琥珀色的光点被手指遮住了,"手是最先碰到东西的地方。" 展凌晔看着那个被攥进拳头里的光点。 楚屿的拳头攥了一息就松开了。光点重新露出来,在掌心安安静静地亮着。 "以前我的本命松果在你手里。"楚屿的声音轻了下去,"现在灵核在我自己手里了。" "但松果还在你这里。"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 松果确实还在他体内。楚屿化形了,灵核在楚屿的左手掌心,但本命松果依然在他的丹田附近。 化形没有把松果取回去。 "灵核是新凝的,松果是旧的。"楚屿像是在解释一件他自己也刚弄明白的事情,"它们同源,但不是同一个。松果在你身体里待了三年多,已经和你的灵力系统长在一起了。硬拔出来……" 他没说下去。 展凌晔接了一句:"会伤我。" "嗯。"楚屿的目光落在他的丹田位置,虽然隔着衣服看不见,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分明在感应松果的位置和状态,"不只是伤。松果的灵力脉络已经缠进你的经脉壁里了。拔出来等于把你的经脉从里面撕一遍。" "那就不拔。"展凌晔说。 楚屿抬起眼看他。 "你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 "你体内多了一颗妖族的灵物。你是捉妖师。" 展凌晔看了他一息。楚屿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琥珀色的瞳孔里有认真的底色,是那种"我知道这件事可能让你为难"的认真。 "我是捉妖师。"展凌晔的声音平得像念报菜名,"你是妖。你的松果在我肚子里。你的松香让我脑袋不疼。你化形的时候我帮你系袍带。"他顿了顿,"你觉得我在意这些?" 楚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琥珀色光点。光点的亮度微微波动了一下,不是灵力不稳,是情绪引起的。 "不在意就好。"他小声说。 展凌晔从院墙上直起身。"你在外面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苏回生说第一天不能太久,回去躺着。" "我不累……" "你的膝盖在抖。" 楚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确实。膝盖在不易察觉地发颤,新凝聚的肌肉纤维还没有完全适应长时间站立的负荷。他在灵泉池里泡了一个多月,灵力支撑着一根枯枝的重量和人体的重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走得动吗?"展凌晔问。 "走得动。"楚屿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右膝软了一下,身子歪了。 展凌晔的手伸过去,扣住了他的手肘。 力道不大,刚好把他扶正。展凌晔的手掌隔着衣袖扣在他的肘弯处,手指的位置精确得像在拿捏一个固定的支点,他握刀握了十二年,手上的分寸感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 楚屿站稳了。 他没有甩开展凌晔的手,展凌晔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扶着一个的手肘、一个穿着另一个的靴子,沿石阶慢慢往住处走。 石阶不陡,但楚屿每一级都要停一下,等膝盖的颤抖过去再迈下一级。展凌晔跟着他的节奏走,不催,不拉,只是手一直扣在他的肘弯上。 走到住处门口,楚屿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他说,气息有些不匀,"松鼠从我树冠顶上爬到树根底下只要二十息。我那棵树有八丈高。" "你不是松鼠。" "我的意思是,当一棵树的时候不用操心走路的事。"楚屿抬起脚跨过门槛,大靴子的靴尖磕在门槛上,他踉跄了一下,展凌晔扣着他手肘的那只手往回带了一分力,稳住了。 "谢了。"楚屿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 这是苏回生给他收拾出来的一间空房。硬板床和展凌晔的一模一样,上面铺了干净的棉褥。一张矮桌,一把凳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瓷水杯。窗户半开着,山间的风裹着松香灌进来。 楚屿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在他的重量下嘎吱叫了一声,他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屁股弹了一下。 "床会响。"展凌晔说。 "我知道。"楚屿的耳朵尖红了,"就是……还不习惯。在池子里的时候水不会响。" 他把展凌晔的靴子脱了,摆在床脚。赤脚缩到床上,盘腿坐着。脚底板的皮肤还是新生的粉白色,踩过石阶之后沾了些灰尘,脚趾缝里夹了一小片枯叶。 他低头把枯叶捡出来,拈在指尖看了看。一片普通的榆树叶,干透了,卷曲的,边缘有虫蛀的洞。 "三千年里我见过的叶子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他把枯叶放在矮桌上,"但从来没有用手指捏过一片。根须的触感和手指不一样。根须只能感应到形状和温度,手指……"他摩挲了一下指腹,"手指能感觉到叶脉的纹路。一条一条的。" 展凌晔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该躺下了。" "我不困。在池子里睡了一个多月,现在精神好得很。"楚屿的手指在被褥上摸了摸,棉布的触感让他分了一下神,"棉花是软的。比水软。比泥土软。比……" "楚屿。" "嗯?" "躺下。闭眼。你的灵力在新身体里还没跑满一个完整的周天。闭眼休息的时候灵力循环最顺畅,磨合得最快。" 楚屿看了他两息,乖乖躺下了。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动作有些笨,被角折了两次才弄平。墨绿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和灰白色的枕面对比鲜明。 "展凌晔。" "嗯。" "你在门口站着干吗?进来坐。" "我不进去。你休息。" "你站在门口我怎么休息。我能感应到你的心跳。你站着的时候心跳比坐着快十下,说明你紧张。你紧张我也跟着紧张。" 展凌晔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走进屋里,在矮桌旁的凳子上坐下了。 斩业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桌腿边上。他把刀解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武器,对展凌晔来说比说一百句话都重。 楚屿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被子被他裹得像个茧,只露出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从被子的褶皱里看着他。 "你心跳慢下来了。"楚屿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着瓮声瓮气的,"坐着比站着好。" 展凌晔没说话。他把矮桌上的油灯挪了挪位置,灯芯歪了,他用手指拨正。 "展凌晔。" "嗯。" "我能看见你了。" 展凌晔的手指停在灯芯上。 "在池子里的时候我没有眼睛。你的样子是我用松针的触感和松果的灵力波动拼出来的。高、瘦、右手有伤、虎口有茧、心跳沉稳但偶尔会乱,我拼了一个多月,但一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楚屿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认真:"你的左眼真的是绿色的。"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在灯光中缓缓流转。翠绿色的虹膜像一块嵌在眼眶里的碎翡翠,光纹的旋转速度随着他情绪的变化而变化,平静的时候慢,紧张的时候快。现在不快不慢。 "好看。"楚屿说。 展凌晔的手从灯芯上缩回来。 他把油灯拨亮了一点,让灯光更稳。然后靠在凳子的椅背上,双臂交叉搭在胸前。 "睡。" "你不走?" "不走。" 楚屿的眼睛弯了弯。被子的褶皱遮住了他的嘴,但展凌晔看见了他的颧骨微微抬高,在笑。 琥珀色的瞳孔慢慢被眼睑遮住。睫毛很长,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在灯光中细细的一条。 呼吸渐渐匀了。 展凌晔在凳子上坐了一刻钟,确认楚屿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深睡的水平,才轻轻站起来。 他没有走。 他把凳子挪到门边,坐在门口,背对着屋里,面朝院子。斩业刀横在膝上。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松香浓得像实体,裹着他,从头裹到脚。 不是灵泉池方向飘来的了。是身后那间屋子里,一个活生生的人散发出来的。 他的太阳穴一点都不疼。
第94章 三人小队集结 第二天清晨,楚屿醒得比展凌晔早。 展凌晔是被一声"哎"吵醒的。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打盹,靠着门框歪着脖子睡的,脖子酸得转不动。 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楚屿站在院子中央,赤着脚踩在石板上,正在伸展手臂。 "你的关节比昨天灵活了。"苏回生的声音从药房方向传来。他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顺手把碗递给楚屿。 楚屿接过碗,这次握力准了很多,没有多余的调整。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抬头看见展凌晔从门口的凳子上站起来,脖子歪着,脸上一道门框压出来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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