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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站在灵泉池的中央。 水没到他的腰。他赤裸着上身,湿透的墨绿色长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身形修长,肩膀不宽,但骨架匀称,像一棵生长在悬崖上的松树,不壮,但每一寸都是韧劲。 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灵泉池残余的金光中明亮得惊人,对上了展凌晔的目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从眼底到嘴角全部舒展开的、毫无保留的、像看见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的笑容。 "展凌晔。" 他的声音不再隔着水面,不再隔着光壳,不再隔着一根松枝的距离。 就在三步之外。 清晰的、完整的、带着雪松松香的嗓音。 展凌晔站在池边,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屿站在水中,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一个站在池边、浑身僵硬、手攥着刀、嘴唇翕动了两下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的人。 楚屿往前迈了一步。水花溅起来,打在他新生的皮肤上,他打了个激灵,水凉了,灵泉水在金色灵力消退后恢复了正常温度,比他刚凝聚出来的体温低不少。 他又迈了一步。水从腰退到了大腿。 再一步到膝盖。 他走到池边,站在展凌晔面前。 赤脚踩在池沿的青石上,水从他的脚踝淌下来,在石面上汇成细流。 他比展凌晔矮了大约两寸,仰着头看他,湿发从额前垂下来,挡了半只眼睛。 他抬手把头发拨开。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带着一丝松绿色,灵力脉络在指尖最密的地方透出来的颜色。 "你瘦了。"他说。 和那天在灵泉池里说的第一句话一样。 展凌晔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没穿衣服。" 楚屿低头看了看自己。 光溜溜的。从头到脚什么都没穿。灵泉水从他的肩膀和胸口淌下来,皮肤上还挂着零星的微缩松针,化形的时候从枝条上脱落的,黏在新生的皮肤上。 "哦。"楚屿的反应平静得离谱,像忘了穿鞋一样自然,"化形的时候衣服不会自己长出来。上次化形的时候我也没穿。在山里嘛,没人看见……" 苏回生咳了一声,从身后扔过来一件外袍。 苏回生直接扔到楚屿身上,灰色的粗布袍子,苏回生日常穿的备用款,对楚屿来说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在地上。 楚屿把袍子裹在身上,两只手从过长的袖口里伸出来,手指攥着袖口的边缘。他的动作有点笨拙,新化形的身体还不完全听使唤,穿袍子的动作像在和一匹布打架。 展凌晔看着他和袍子较劲,看着他的手指从袖口里一根一根地探出来,看着他把袍带系了三次才系上,第一次系成了死结,第二次系反了,第三次终于系对了但松垮垮地挂在腰上,随时要掉。 他伸出手。 楚屿的动作停了。 展凌晔的手抓住了袍带的两端,拽紧,打了一个利落的结。动作很快,像他系自己的刀带一样熟练。 系完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手指碰到了楚屿腰侧的皮肤,袍子没有完全裹住的一小块。 皮肤很凉。新生的体温还没有完全起来。但触感是活的。有温度,有弹性,有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 展凌晔的手指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 "谢谢。"楚屿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松脂珠子被阳光穿透了。 展凌晔退后一步。 他的耳根在发烫。 他很确定。 苏回生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凝形丹的木盒,表情介于"终于完了"和"我是不是该回避"之间。 "楚屿。"苏回生上前一步,切入医者模式,"化形完成了,但你的灵力分布还需要稳定。你现在的身体是新凝聚的,经脉、骨骼、脏腑都是灵力构建的,和人类的肉身不一样。你需要至少一天的时间让灵力在新身体里跑顺,别乱动,别运功,别……" "别打架。"楚屿接上了,语气乖巧得不像三千年的老妖。 苏回生噎了一下,点了点头。 楚屿从池沿上迈下来,赤脚踩在石阶上。脚底板碰到冰凉的石板时他缩了一下,和之前在雨里光脚踩石子的反应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十根脚趾在石板上排成一排,白白净净的,指甲带着一点松绿色。他试着动了动大脚趾,大脚趾听话地弯了一下。 "鞋呢?"他问。 展凌晔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穿着靴子,比楚屿的脚大一号。 "先穿我的。"他蹲下来脱靴子。 "你脱了穿什么?" "我光脚。" "石板凉哦。" "我不怕凉。" 展凌晔把靴子放在楚屿脚边。楚屿看了看靴子,看了看展凌晔,弯腰把靴子拎起来。 他记得怎么穿鞋了。左脚左边,右脚右边。没有穿反。 靴子大了一截,脚在里面晃荡。楚屿走了两步,靴子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小孩穿了大人的鞋。 他回头冲展凌晔笑了一下。 展凌晔站在池边,赤着脚,石板的凉意从脚底板传上来。 他看着楚屿穿着他的靴子、裹着苏回生的袍子、湿漉漉的墨绿色头发贴在后背上、一步一啪嗒地往石阶上走。 松香从楚屿的身上散发出来。不是之前从水面下方飘过来的那种弥散的淡香。是实实在在的、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的、裹着体温的雪松松香。 灌进他的肺里。 太阳穴的灵力凝结点在松香的冲击下瞬间瓦解了。不是被慢慢打散,是被击碎。像两块薄冰被滚烫的水浇上去,嗤地一声就没了。 展凌晔的脑子清明了。 比过去十二年里任何一刻都清明。
第93章 你紧张我也会紧张 楚屿化形后的第一顿饭是小米粥。 苏回生坚持。"新凝聚的脏腑没跑过食物,你直接啃饼能把自己噎死。"他把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端到楚屿面前,又搁了一碟切成薄片的腌萝卜,"粥先喝三口试试,别急。" 楚屿端起碗。 他的手还有些不听话,五根手指攥着碗沿,力道拿不准,攥重了指节发白,攥轻了碗往下滑。他调整了两次才找到合适的握力,把碗凑到嘴边。 第一口粥入嘴。 楚屿的眼睛瞪圆了。 琥珀色的瞳孔在灶房昏黄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嘴唇微张,粥含在嘴里没咽,整个人僵在那里。 "怎么了?"展凌晔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块芝麻饼,停了下来。 "甜的。"楚屿含含糊糊地说,粥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赶紧用袖子擦了,苏回生那件大了两号的袍子袖口正好当手帕用。"灵泉水煮的?跟我泡在池子里喝到的味道不一样。加热之后甜味更重了。" 他咽下那口粥,立刻又灌了一大口。 "慢点。"苏回生靠在灶台边,双臂抱胸,用看病人的眼神盯着他。 楚屿把第二口粥咽下去,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气。然后他夹了一片腌萝卜,筷子用得不顺手,夹了三次才夹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 他的脸皱成一团。 展凌晔的芝麻饼差点掉了。 "太咸了。"楚屿龇着牙,嘴里的萝卜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咽,含混地控诉,"谁腌的?放了一缸盐?" "你味觉刚成形,灵敏度是常人的五六倍。"苏回生走过来把萝卜碟端走了,"等两天味觉校准了再吃咸的。现在只喝粥。" 楚屿委屈地看了一眼被端走的萝卜碟。 展凌晔把自己面前那碗粥推过去。"我的也是灵泉水煮的。" 楚屿看了看他推过来的粥,又看了看他。"你不喝了?" "我吃饼。" 楚屿犹豫了一息,伸手把那碗粥端了过来。两碗粥摆在他面前,他左一口右一口地交替喝着,速度不快——新生的食道对温度敏感,粥稍微烫一点他就得停下来哈两口气。 展凌晔啃芝麻饼。饼是昨天烤的,硬了,他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块块捞着吃。 两个人在灶房里吃了一顿安静的饭。苏回生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衣服——从他自己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旧衣,灰蓝色的窄袖短衫和裤子,尺寸比袍子合身一些。 "换上。那袍子拖在地上你迟早摔跤。"苏回生把衣服搁在凳子上。 楚屿喝完两碗粥,擦了嘴,拎起那套衣服看了看。 "我去换。"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展凌晔。" "嗯。" "你的靴子我还你。等我有自己的鞋再说。"他低头看了看脚上晃荡的大靴子,脚趾在靴子里缩了缩,"苏谷主有没有多余的鞋?" "没有。我的脚比你还大。"苏回生瞥了一眼楚屿的脚,"明天我找块皮子给你裁一双草鞋凑合。" 楚屿点点头,啪嗒啪嗒地穿着展凌晔的靴子走出灶房。 展凌晔听着那个啪嗒声沿石阶远去,咬了一口泡软的芝麻饼。 饼在嘴里嚼着嚼着,他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楚屿刚才走出灶房的时候,墨绿色的长发从后背一直垂到腰线以下,发尾湿透了,在灰色袍子的背面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他走路的姿势和三年前化形时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手脚不协调的踉跄,步子稳了很多,只是靴子太大,每一步都要多使一分力才能把脚从靴筒里拔出来。 他的后颈很白。头发被风吹开的时候,颈椎的凸起清清楚楚,皮肤薄得像宣纸,底下松绿色的灵力脉络隐约可见。 展凌晔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了。 噎了一口。 他灌了半碗水,把那口饼冲下去。 楚屿换完衣服回来的时候,展凌晔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灰蓝色的窄袖短衫穿在楚屿身上刚好,苏回生年轻时比现在瘦,旧衣的尺寸恰好贴合楚屿修长的身形。裤腿长了一寸,他卷了上去,露出脚踝。靴子还是展凌晔的那双,没别的穿。 头发用一根布条扎了个松垮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漏出来,贴在腮帮子上。 他在院子里站定,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 "手指能动了。"他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手指的开合速度越来越快,"刚才换衣服的时候系扣子花了好半天。这种圆扣子比你的袍带还难弄,太小了,指头捏不住。" 展凌晔靠在院墙上,斩业刀挂在腰间,看着他。 "你的灵力跑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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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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