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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外衫的领口系好,拔出插在泥土里的斩业刀,横回膝上。 "睡吧。明天还有一天的路。" 楚屿没有立刻躺下,他抱着膝盖又坐了一会儿,红色慢慢从耳廓退下去,呼吸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第98章 废驿 苍梧山东麓的废弃驿站藏在一条干涸河谷的尽头。 展凌晔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建筑——说"建筑"都勉强,半塌的土墙围着三间瓦房,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木。院墙上爬满了野葛,藤蔓粗得像手臂,把墙体勒出一道道裂缝。大门歪在门框上,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道被谁卸走了。 他抬手示意停步。 三个人蹲在河谷边缘的灌木丛后面。展凌晔的左眼光纹全力扫描——驿站内部,两个灵力源。一个极微弱,几乎和普通人无异,位置在最右侧的那间瓦房里;另一个稍强一些,在院墙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 "两个人。"他压低声音。 楚屿的左手攥了一下,掌心的灵核光点微微亮了亮。"右边房里那个心跳很慢,坐着没动。树下那个——心跳偏快,在来回走。像放哨。" 厉锋拎着铁锤往前探了探头,被展凌晔按了回去。 "我先过去。确认是温既白再说。" 展凌晔起身,沿河谷的侧壁向驿站迂回。干涸的河床上铺满碎石,他走在河岸的泥坡上,脚步落在杂草里没有声响。 靠近到二十丈的时候,槐树下的那个人动了。 一柄短刀从树影里飞出来——不是冲他来的,是钉在他脚前三尺的地面上,刀柄上系着一条红布条。 警告。 "来者何人。"声音从槐树后传来,年轻,嗓门不大但吐字清楚。 展凌晔没有拔刀。他从行囊里取出一样东西举在手上——一枚铜钱大小的药铺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温"字,背面是一株草药的图案。这是厉锋从温既白那里带回来的信物,凭此牌可证明来者与温既白有旧。 槐树后面安静了两息。 一个人影从树干后面闪出来。二十岁上下,精瘦,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着两柄短刀,右手还搭在刀柄上没松。 他盯着展凌晔手里的令牌看了三息,目光移到展凌晔的脸上——在左眼的翠绿色虹膜上停了一瞬。 "展凌晔?" 展凌晔把令牌收回去。"温既白在里面?" 年轻人点了下头,但没有让路。"他说可能会有人来,但没说是三个人。另外两个——" "一个叫厉锋,来过。另一个叫楚屿,你不认识。" 年轻人的视线越过展凌晔的肩膀,看向河谷边缘的灌木丛。厉锋的铁锤太大了,灌木丛根本藏不住那个锤头,银色的金属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行。跟我来。"年轻人转身朝驿站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温先生身体不好,说话别太久。" 展凌晔朝灌木丛打了个手势。厉锋和楚屿从灌木后面站起来,快步跟上。 最右侧的瓦房比外面看着结实一些。门窗完好,窗纸虽然旧了但没破,门板上还挂着一把铜锁——从里面锁的,年轻人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开锁的声响。 门开了。 屋里光线暗。一张条桌靠墙摆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只砚台、几卷竹简。条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温既白比展凌晔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清瘦,面色发黄——是那种长期服药的黄,不是晒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方贴着的一片膏药。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骨节突出,指甲修得很短。 他看见厉锋的时候点了下头,看见展凌晔的时候目光定了一瞬——同样停在了左眼上。 "坐。"温既白的声音偏哑,像嗓子里垫了一层砂纸。 屋里只有两条凳子。厉锋把一条让给楚屿,自己蹲在墙角,铁锤竖在身前当扶手。展凌晔坐在温既白对面。 楚屿坐在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他进门之后就在打量温既白——不是好奇的打量,是在感应。 "你身上有三处旧伤。"楚屿忽然开口,"左肋断过两根,接得不太好。右肩的筋腱拉伤过,没养透。还有——"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你在吃一种含附子的药。量不小。附子走肾经,你的肾气亏得厉害。" 温既白看了他一眼。目光从楚屿的脸移到他的手——左掌心的灵核光点在暗淡的屋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温既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你是妖。" 不是问句。 楚屿没否认。"雪松妖。三千年。" 温既白的视线在楚屿和展凌晔之间转了一圈。展凌晔的表情什么都没说,但他坐的位置——凳子和楚屿的凳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说了一些。 "苏回生信里提过你。"温既白把目光收回来,从桌上的竹简堆里抽出一卷,搁在展凌晔面前。"先看这个。" 展凌晔解开竹简的系绳,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墨色较新,是近期写的。内容是一份名单——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所在衙门、与鼎司的关系。 展凌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名单分成三类。第一类标着红点,五个人,注释写的是"鼎司明面上的人"——包括兵部尚书裴嵩、工部侍郎韩冲、南四郡都指挥使方越、以及两个他没听过名字的地方官。 第二类标着墨点,八个人,注释是"利益关联,非直接成员"——这些人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官职从六品到四品不等,分布在户部、刑部和各地的州府衙门。 第三类没有标记,四个人。名字后面只写了一个字:"查"。 "第三类是什么?"展凌晔指着那四个名字。 "不确定立场的人。"温既白咳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按了按嘴角。手帕上有淡淡的血丝。"这四个人和鼎司有过接触,但接触的性质不明。可能是被拉拢的,也可能是在暗中调查鼎司的。" "朝中暗查鼎司的那个人,在这四个名字里?" "我怀疑是其中一个。但没有证据。"温既白把手帕塞回袖子,"你在厉锋带回的信里看到了——有人在京城找你。我的人追踪了那些找你的探子,追到了刑部的一个书吏。书吏是跑腿的,背后的人藏得很深。但书吏经手的公文里有一份调档记录,调的是你的卷宗——捉妖师的备案卷宗,存在刑部的底档里。" "谁有权调我的卷宗?" "四品以上的刑部官员。这四个人里有两个在刑部。"温既白伸出手指,点了第三类名单中的两个名字。"周允之,刑部郎中。萧平章,刑部员外郎。" 展凌晔把这两个名字记下。周允之。萧平章。 "你倾向于哪个?" 温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得更重,整个上身弯下去,手帕捂着嘴,好一阵才缓过来。 楚屿的眉头皱了。他的手动了一下——想伸过去,但忍住了。松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空气里多了一层冷冽的、干净的气味。 温既白的咳嗽平息了。他直起身,面色比刚才更黄了,但眼神清亮。 "松香?"他吸了吸鼻子,看向楚屿。 楚屿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松香的浓度又升了一分——不是刻意释放的,是他的灵力在对病人的身体状况产生本能的回应。雪松的松香有宁神止咳的效果,对肺热的症状尤其管用。 温既白的呼吸确实平稳了一些。他看了楚屿两息,没有道谢,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周允之。"他回到了正题,"我倾向于周允之。理由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周允之的任命时间。他是去年秋天从地方调入刑部的,之前在青州任推官。青州是南四郡之外的州,不在征兵令的范围内,和鼎司没有直接利益关联。一个外地调来的官员,在京城根基不深,想查鼎司——需要借力。捉妖师展凌晔是最好的借力对象。" 第二根手指。"第二,周允之的家世。他的父亲周檀是前朝的监察御史,因弹劾权贵被贬到岭南,死在任上。周允之是遗腹子,母亲带着他在岭南长大。这种家世背景——对权贵没有好感,对朝中的暗流有天然的警觉。" 第三根手指。"第三,他查过何庸。" 展凌晔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一收。 "何庸的捉妖师备案卷宗,在三个月前被调阅过一次。调阅记录上的签章是刑部的公章,但经手人那一栏是空的——被人刻意抹掉了。我的人查了刑部的值班记录,那天当值的郎中是周允之。" 屋里安静了几息。
第99章 我的朋友 厉锋蹲在墙角,铁锤的锤柄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他听不太懂朝堂的弯弯绕,但"查过何庸"这四个字他听懂了。 "他查何庸干什么?"厉锋问。 "不知道。"温既白摇头,"卷宗调出去又还回来了,没有复件流出。他看了什么、得出了什么结论,我无从得知。但一个刑部郎中,调阅一个捉妖师的备案卷宗,捉妖师不归刑部管,归兵部辖下的妖务司。他跨部门调卷,要么是有人授意,要么是自己在查。" "能见他吗?"展凌晔问。 "不建议。"温既白的语气很干脆,"现在京城的局势太紧。你的行踪一旦暴露在京城,鼎司会第一时间知道。周允之如果真的在暗查鼎司,他自己也在刀尖上走,你去找他等于把他暴露了。" "那怎么联络?" 温既白从桌上拿起一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枚铜扣。铜扣比铜钱小一圈,正面刻着一个"周"字,背面光滑无字。 "这是周允之的私印扣。我的人从他丢弃的一封废信上取下来的,大概他写了一半撕掉扔了,印扣掉在纸篓里。"温既白把铜扣推到展凌晔面前,"你拿着这个,找一个可靠的中间人转交给周允之。他看到自己的印扣在别人手里,会知道有人在关注他。之后他会做出选择,接触你,或者缩回去。" 展凌晔拈起铜扣看了看。铜质细腻,"周"字的刻工精细,是私人定制的东西。这种印扣一般只做一枚,丢了就丢了,不会补做。周允之发现印扣在别人手里,第一反应一定是有人在查他。 "中间人你有人选?" "有。"温既白从竹简堆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京城西市的一家棺材铺,老板叫马六。他不是我的人,是苏回生年轻时候救过的一个人。苏回生的面子他认。你去找他,报苏回生的名字,他会帮你把印扣送到周允之手上。" 展凌晔把纸条和铜扣一起收进行囊。 "炼丹坊的位置确认了吗?"他问。 "确认了。"温既白展开另一卷竹简,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南四郡的中心城市是靖安府。炼丹坊设在靖安府城外三十里的一座废弃军营里,铁壁营。铁壁营是前朝的边防驻军点,朝廷裁军之后废弃了十几年,鼎司南坛把它接手改造成了炼丹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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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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