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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树,是同类。 楚屿的手按上了身旁一棵松树的树干。掌心贴着粗糙的松皮,灵核的光从指缝渗出来,沿着树皮的纵裂纹路往下流。 树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松针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人从根部拨了一下琴弦。 "六十年。"楚屿轻声说。"小的,健康,根须只扎了一丈。" 他把手拿开,拍了拍树干,像拍一个晚辈的脑袋。 展凌晔在前面停了步。"能在这里歇吗?" "能。"楚屿蹲下来,把怀里的小狐妖放在松针地面上。狐妖的爪子碰到松针,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四肢展开,趴平了。松针的味道似乎让它安心了一些,狐妖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尾巴尖微微翘了翘。 "松林里的灵气比外面浓。"楚屿用手掌按着地面,感应了一遍。"不算充沛,但比旱田和溪床好太多。这些妖可以从松树的根系里吸收微量灵气,恢复不了多少,但能吊住命。" 厉锋把鹿妖从锤柄上卸下来,放在地上。鹿妖的四条腿还是打颤,但比在地下室时好了一些。 楚屿一路上释放的松香给它补了一点灵力。它趴在松针上,被锯掉鹿角的角座朝下埋进了松针堆里,像在藏住自己最丑的伤口。 七只妖散在松林的空地上。有的趴着,有的蜷着,有的靠着树干,都不动,灵力枯竭的妖和快饿死的人差不多,活着,但只剩一口气吊着。 展凌晔在空地边缘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斩业刀横在膝上。刀身上还沾着持盾者的血,干了,发黑,在松林过滤后的微弱星光下看不太清楚。 他用袖子把血擦了。 擦的时候手指在抖。 灵力从九成降到了七成半,穿石式两次加上跑路的消耗。七成半的灵力对他来说还能打,但身体的疲劳是实打实的。 他从子时到现在没有休息过,翻栅栏、进炼丹坊、对峙何庸、打持盾者、跑旱田、钻涵洞。 一套连下来,肌肉的乳酸堆积让他的小腿和前臂都在酸胀。 手指抖不是因为这些。 是因为他在擦刀的时候想到了何庸的脸。 灰白的、凹陷的、灵力暴走之前最后一刻的那张脸。嘴角那道裂缝一样的笑。"走"。一个字。 然后是旱田里横冲直撞的暗红色灵力团。看不见人形。只有灵力在翻滚。 里面还有没有何庸,还是只剩下走火入魔的灵力在驱动一具空壳,他不知道。 他不想知道。 他把刀擦干净,收回鞘里。 楚屿在空地中央忙活。他蹲在七只妖中间,一只一只地检查。左手掌心的灵核亮着极微弱的光,是最低功耗的感应模式。 他的手掌悬在每只妖的身体上方三寸处,灵核的光像一根极细的探针,扫过妖的灵力脉络。 "獾妖的刀伤需要处理。伤口感染了,灵力枯竭之后自愈力归零,普通伤口也会变成要命的伤。"楚屿的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语速,"猫妖的灵力比其他几只都低,可能是被抽取得最多的。蛇妖的鳞片脱落不只是营养不良,是灵力脉络断了,鳞片下面的灵力供给切断了,像树叶跟枝干断开了连接,叶子自然就掉了。" 他把獾妖的绷带解开重新绑。衣摆的布料太粗,沾了泥浆,不是好的绷带材料。 "展凌晔,苏回生给你的药粉呢?" 展凌晔从行囊里翻出金疮药粉的纸包,扔过去。楚屿单手接住,手感很准,十天前化形时接不住碗的那个人,现在单手接飞来的纸包跟呼吸一样自然。 他把药粉撒在獾妖的伤口上。獾妖疼得哼了一声,身体缩了一下,小爪子扒着楚屿的手指。 "忍一下。"楚屿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和对展凌晔说话时完全是两种腔调。他用指尖把药粉抹匀,然后撕了另一块衣摆重新包扎。 鹤妖的断翅他看了半天。 "骨头断了接得上,但我没有固定用的夹板。"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松树。 厉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多粗?" "拇指粗细,两指长,要两根。" 厉锋从最近的松树上削了两根枝条,用刀背刮平了毛刺,递给楚屿。 楚屿把断翅的骨头摸准位置,对好茬口,两根松枝夹在骨折处两侧,用撕成条的衣摆绑紧。 鹤妖在他固定骨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不长,很快被它自己咬断了。 它把喙埋进胸前的羽毛里,不出声了。 楚屿绑好最后一道布条,拍了拍鹤妖没受伤的那只翅膀。 "以后能飞。"他说。 他把七只妖全检查完,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两声,蹲太久了,新生的关节还没完全适应长时间负重的姿势。 他走到展凌晔旁边,靠着同一棵树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尺。松树的树干不宽,两个人的肩膀都靠不到树干的中心,各自偏着,展凌晔的右肩靠着树皮,楚屿的左肩靠着树皮。 "厉锋。"展凌晔朝空地另一端喊了一声。 厉锋蹲在鹿妖旁边,正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鹿妖身上。 鹿妖太大,外袍只盖住了它的前半身。 "嗯?" "你先睡,我守前半夜。" "你打了一架,你先……" "我守前半夜。"展凌晔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前文说"够了"时一样平。 厉锋嘴动了动,把话咽了。他靠着铁锤的锤柄躺下,外袍给了鹿妖,他就穿着单衣躺在松针上。 不到二十息,鼾声起来了。 松林里安静下来。 虫鸣很远,松针上没有露水,夜还不够深。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和楚屿身上的雪松香混在一起,浓淡两层,交织着。 展凌晔的太阳穴不疼。 他下意识地等了一下。 每次杀妖之后、每次高强度用灵力之后,太阳穴都会开始隐隐作痛,然后越来越烈,直到他不得不蹲下来抱头。 没有。 锚点解散了。凝结点没了。 十二年的疼痛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服,脱下来之后身体还保留着它的形状。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到了太阳穴的位置,准备按揉。 但摸到了太阳穴的皮肤,什么都没有。不疼。 他的手停在太阳穴上,停了两息,放下来。 "不疼了?"楚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展凌晔偏了一下头。楚屿靠着树干,脑袋微微歪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松林的暗影中只剩两点微光。 他的脸上有泥,左颧骨上一道泥痕,从耳根拉到鼻梁旁边。 "不疼了。"展凌晔说。 "锚点解了?" "解了。何庸给了我阵法。铜牌上刻的。" 楚屿安静了三息。 "他为什么给你?"
第112章 告白 展凌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刀鞘上叩了一下。 "他说……他让我走,他说走不了了,反噬压不住了,他让我毁了炉子带着妖走,然后……" 他卡住了。 何庸最后那句话堵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你是天下第一捉妖师,杀一个走火入魔的废人,应该不难。" 他没杀。 他转身走了。 楚屿没有追问"然后"后面是什么。 他只是伸出右手,碰了一下展凌晔搁在刀鞘上的手指。 碰了就收回去了。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拍。 "你在炼丹坊里。"楚屿换了个话头。"我从窗户进去的时候,你站在何庸面前,你把铜牌按在额头上,我看见了。" 展凌晔嗯了一声。 "你按下去之前犹豫了。"楚屿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你的心跳在那一息里乱了四拍,我数的。" "你在灌蚀骨液,你怎么还分心数我的心跳。" "分心不了,松果自己跳的,你的心跳通过松果传给我的灵核,我想不听都不行。"楚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在泥痕和暗影里几乎看不见,但展凌晔感觉到了他颧骨的弧度变了。 "四拍。"楚屿重复。"第一拍犹豫,第二拍害怕,第三拍下定决心,第四拍……" 他顿了一下。 "第四拍是心疼。" 展凌晔的喉结动了。 "你心疼他。"楚屿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教了你十年的人在你脑子里种了锚点,但也给了你那只眼睛,把你当工具用了十二年,但最后把钥匙留给了你,你心疼他。" 展凌晔的手指攥紧了刀鞘。 "这不丢人。"楚屿的声音轻了下去,"心疼一个对不起你的人,不丢人,你要是一点都不心疼,那才不像你。" 松林里的风从树冠间穿过,带起一阵松针的簌簌声,声音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手。 展凌晔的手从刀鞘上松开了。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展开,掌心朝上。 松针的碎屑落在他的掌心里,干燥的、细小的,扎着掌纹。 "楚屿。" "嗯。" "你刚才跑去引何庸的时候——" "嗯。" "别再做这种事了。" 楚屿的脑袋从歪着的角度微微转了一下,看着他。 "你的经脉撑不住持续高强度输出。松香干扰何庸的灵力暴走,那个消耗不比打一场小,你踩在线上,差一点就过了。" "但是没过。" "差一点。"展凌晔的声音硬了一截。"差一点和过了之间,只有一点。" 楚屿沉默了五息。 "那你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硬了,和展凌晔的硬法不同,展凌晔的硬是石头,楚屿的硬是冰,表面光滑但底下冻得结实。"你一个人对何庸,你一个人对持盾者,你让我走让厉锋走,你自己留下来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打得过。" "你打得过你手还在抖。" 展凌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摊在膝盖上的手确实还在微微颤,是肌肉过度紧张之后的残余痉挛。 但楚屿说的没错,在抖。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扣在膝盖上。 "我打得过。"他又说了一遍。 楚屿盯着他扣在膝盖上的手背看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覆在展凌晔的手背上。 展凌晔的手指在楚屿的掌心下僵了一瞬。 楚屿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细长,指节匀称,新生的皮肤光滑得不像干过活的手。 掌心的温度比展凌晔的高,妖的体温本就偏高,加上灵核刚刚大量输出过灵力,掌心烫得像捂了暖石。 "不抖了。"楚屿说。 展凌晔的手确实不抖了,不知道是肌肉痉挛自然消退了,还是楚屿的掌心温度起了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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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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