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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凌晔接过竹管。蜡封完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他用刀尖挑开一端的蜡封,从竹管里倒出一卷薄绢。 绢上的字很小,蝇头小楷,笔锋瘦硬。写了满满一面。 展凌晔扫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绢帛的边缘攥紧了。 "口信先说。"他把绢帛卷起来,塞回竹管。 小杜直起腰。他的嗓子干得厉害,说话带着沙。"周允之的人说了三件事。第一,印扣他认了,是周允之本人的随身物。周允之问印扣怎么到的你手上,我按温先生教的说了,说是靖安府的线人辗转送出来的。" "第二?" "第二,周允之已经知道鼎司在南四郡的事。不是我们告诉他的,他自己查到了一部分。兵部尚书裴嵩半年前调了三批军械到南四郡,走的是密折,没过兵部正式流程。周允之截了其中一份密折的副本,但只有调令,没有用途说明。他一直在找证据。" 展凌晔的眉心收了一分。 "第三……"小杜的声音低了下去,"周允之说,裴嵩一个月前向皇帝上了一道奏折。奏折的内容是:南四郡妖患严重,请旨组建'镇妖军',编制五千人,驻扎靖安府,由南四郡都指挥使方越统领。皇帝已经批了。" 镇妖军,五千人,方越统领。 展凌晔的手指在竹管上叩了一下。 "五千人的镇妖军名义上是剿妖。实际上呢?"楚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展凌晔旁边,目光落在竹管上。 "实际上是裴嵩和方越的私兵。"展凌晔把竹管插进腰带。"五千人的编制,朝廷拨军饷、给军械,但统领权在方越手里。方越是鼎司南坛的人。这支军队表面上归朝廷,实际上听鼎司的。" "造反?"厉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铁锤扛在肩上,脸色铁青。 "不一定是造反。"展凌晔摇了一下头。"五千人不够造反。但五千人的镇妖军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南四郡搜捕妖族、封锁交通、控制地方。有了这支军队,鼎司在南四郡就是土皇帝。" "炼丹坊的丹药……"楚屿接上了,"是给这五千人吃的。增强体质、提升战力。把普通士兵变成一次性的强化兵。" 展凌晔点头。 拼图在脑子里一块一块地合上了。 裴嵩在朝中运作,拿到了镇妖军的编制和军饷。 方越在南四郡实际控制军队。 鼎司的炼丹坊负责生产丹药。 妖族的血肉是原料。 缉妖令是捕猎工具。 一条完整的链条。 "绢帛上写了什么?"楚屿问。 展凌晔从腰带上抽出竹管,把绢帛展开。这次他看得慢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绢帛上的内容比口信详细得多。周允之列了一份清单,包括鼎司在朝中的已知成员、各人的职位和权力范围、他们之间的关系网络。清单不长,只有七个人,但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注释。 裴嵩,兵部尚书。鼎司的朝中总管。负责军事调度和军械供应。 韩冲,工部侍郎。负责炼丹坊的设备制造和矿石采购。铁壁营的炉子就是他督造的。 方越,南四郡都指挥使。鼎司南坛的实际指挥者。镇妖军的统领。 另外四个名字展凌晔没见过。两个是地方官,靖安府知府刘平、桐庐县令赵广。 一个是京城禁军的副统领陈涛。最后一个…… 展凌晔的目光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太常寺卿,贺兰敬。"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楚屿偏了一下头。"太常寺管什么?" "祭祀。礼仪。"展凌晔的声音压低了。"还有一样,太常寺掌管全国的道观和宫观。道士的度牒、道观的土地、宫观的香火,都归太常寺管。" "道观?"楚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分。"鼎司的人里面有道士?" "鼎司本身就是从道门分出来的。"展凌晔把绢帛重新卷起来。"何庸年轻的时候是道士。断魂门是道门的一个分支,后来被逐出了正统道门,变成了散修组织。鼎司的'鼎'字……" 他顿了一拍。 "炼丹的鼎。" 楚屿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太常寺卿掌管道观。"展凌晔把逻辑链捋了一遍。"如果贺兰敬是鼎司的人,那鼎司就能通过太常寺的权力控制全国的道观网络。道观遍布各州各府,消息传递、人员藏匿、物资中转都可以通过道观来做。" "一张网。"厉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朝堂上有裴嵩和韩冲,地方上有方越和刘平、赵广,禁军里有陈涛,道观里有贺兰敬。七个人,七个点,铺开来就是一张网。" 展凌晔把绢帛塞进怀里,贴着锁骨下面的玉片放。 "周允之还说了什么?"他问小杜。 小杜从怀里又掏出一枚玉牌。玉牌不大,两指宽,上面刻着一个"周"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周允之的私印。"小杜把玉牌递给展凌晔。"他说,拿着这个去靖安府找一个叫沈青的人。沈青是周允之安插在南四郡的暗桩,在靖安府城里开了一家米铺。周允之说沈青手上有方越的一份手令副本,调兵的手令。如果能拿到那份手令,加上周允之截获的裴嵩密折副本,两份文书合在一起,就能证明鼎司假借剿妖之名组建私军。" 展凌晔把玉牌翻过来看了看。编号是"丙十七"。周允之的暗桩编制,有编号意味着不只一个人,是一个系统。 "沈青知道我们?" "不知道。周允之说,拿玉牌去米铺,跟沈青说'丙字号,十七划,周先生问粮价'。沈青就知道了。" 接头暗号。 展凌晔把玉牌收好。 "小杜。你在路上被人跟过没有?" 小杜摇头。"我走的不是官道。从京城出来走的是猎户的山路,温先生教过我的。七天的路我走了五天半,中间只在两个村子补过水。没碰到兵丁,没碰到盘查。" "温既白转移去了哪?" "他没说。只说一个月之内会再联系。"小杜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很快压下去了。"温先生的本事他跑得掉。" 展凌晔没有追问。温既白的隐匿能力他见识过,一个快死的药铺老板能在鼎司的眼皮底下经营情报网这么多年,自保的手段肯定有。 "你先歇着。"展凌晔朝正堂偏了一下头。"苏回生那里有吃的,吃完了睡一觉。" 小杜点头,拖着磨穿了鞋底的脚朝正堂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 "怎么了?" "京城的气氛不对。"小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口贴了新的告示。不是缉妖令,是'妖患警告'。告示上说京畿周边发现了妖族聚集的迹象,朝廷正在加强戒备,要求百姓发现可疑妖物立即报官。" 妖患警告,京畿。 展凌晔和楚屿对视了一眼。 "造势。"楚屿先开了口。"先让百姓怕妖,再组建镇妖军。百姓怕了,镇妖军就是保护他们的。谁反对镇妖军,谁就是替妖说话。" 展凌晔点头。 舆论,兵权,炼丹,三管齐下。 鼎司的棋下得比他想的大。
第117章 三尺 谷口只剩展凌晔和楚屿两个人。 竹林的风吹过来,竹叶的簌簌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禁制的灵力薄膜在谷口静静地运转着,阳光穿过薄膜的时候折射出一层淡淡的虹彩。 "靖安府。"展凌晔开口了。"沈青的米铺。方越的手令。" "你要去。"楚屿的语气是陈述。 "嗯。" "我跟你去。" 展凌晔没有像之前那样说"你留下"或者"太危险"。他看了楚屿一眼,楚屿的脚在新布鞋里踩了踩,脚趾的轮廓在鞋面上隆起五个小包。回元丹吃了三天了,经脉壁的弹性苏回生昨天诊过,说恢复到了九成。 "苏回生怎么说你的灵力?" "灵核输出恢复到化形时水平。"楚屿把左手掌心翻过来给他看。琥珀色的灵核光点在掌心的放射状纹路中心稳稳地亮着,"他说一刻钟的高强度输出没问题。超过一刻钟看情况,经脉壁弹性九成,比化形初期强了一点,但还没到满。" "一刻钟够了。"展凌晔的手按在斩业刀的刀柄上。"去米铺拿手令不用打架。打扮成普通人进城,找到沈青,拿东西走。快进快出。" "厉锋呢?" 展凌晔想了想。"厉锋留在医仙谷。七只妖需要人看着,苏回生一个人忙不过来。小杜也留下,他需要休息,而且他不会打。" 楚屿蹲下来,用手指在谷口的泥地上画了几笔。他画的是靖安府的粗略地图,城墙、城门、主街。 厉锋在铁壁营那次描述过靖安府的大致布局,楚屿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了。 "米铺在城里哪个位置?" "小杜没说。周允之只说了铺名'沈记粮行'。进城之后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靖安府不算太大,粮行集中在城南的商市一带。" 楚屿在地图上的城南画了个圈。"进城走哪个门?" "不走城门。"展凌晔蹲到他旁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图上补了几笔。"靖安府的城墙有一段是旧墙,南城墙和西城墙交接的拐角。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过,那段墙砖风化严重,有几个地方砖缝宽到能塞进手指。夜里翻过去不难。" "又是翻墙。"楚屿嘟囔了一句。 展凌晔瞥了他一眼。 "我没说不行。"楚屿用脚把地图上的一条线蹭掉了,重新画。"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只会翻墙这一种进城方式?" "你有别的办法?" 楚屿歪了一下头。他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弧,从城南绕到城东。 "靖安府城东有一条水渠,从城外引水进城。水渠穿过城墙底部的涵洞,和我们在铁壁营钻的那个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 "鹿妖说的。" 展凌晔愣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在灵泉池边给它换药的时候,它跟我说了几句话。"楚屿的语速不紧不慢,手指继续在泥地上画。"它被抓之前在靖安府附近的山里住了三百多年,对靖安府的地形很熟。城东的水渠是它以前夜里进城找食物走的路。涵洞不大,人得弯着腰钻,但能过。涵洞里面有铁栅栏,不过鹿妖说那栅栏锈得厉害,它用角顶过,顶弯了两根。" 展凌晔看着楚屿画的水渠路线。从城东的水渠涵洞进去,出来就是城内的水渠网络。水渠在城里的走向如果能接到城南的商市附近…… "水渠在城里通到哪?" "鹿妖说水渠在城中心分了三条岔。其中一条通到城南的一片菜圃。菜圃旁边就是商市。" 展凌晔把这条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城东涵洞进入,沿水渠到城中心岔口,走南岔到菜圃,从菜圃上岸,步行到商市找沈记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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