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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凌晔回忆了一下光纹扫描到的画面,笼子里蜷缩的轮廓有的在动,有的不动。 动的那些,呼吸的起伏极缓慢。 "不确定,要到了才知道。" "那就到了再说。"楚屿把图折好还给展凌晔。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赤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张开又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嘴角苦了一下。 "进城的时候记得蜷着。"展凌晔说。 "我知道。" 楚屿弯腰把布鞋从台阶上拿起来,千层布的底已经磨薄了一层,垫的旧棉布从边缘翘了出来。 "苏回生还有旧棉布吗?"楚屿自言自语。"这双鞋撑不了几天了。" "回来给你做新的。"展凌晔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像是没打算让楚屿听到。 楚屿听到了。 他抬起头。天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从黑暗的剪影变成了有颜色的、有温度的、活的脸。 "你会做鞋?" "不会。" "那你说什么'给我做新的'。" "让厉锋做,他会。" 楚屿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刚才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让厉锋做'。" 展凌晔站起来,捡起靠在台阶边的斩业刀。 "去睡一个时辰。"他往正堂走。"明天……" "今天。"楚屿纠正他,天已经亮了。 "今天仿请柬,下午去城外芦苇荡找沈青确认最后的细节。" 楚屿跟着他走进正堂。 走到后堂门口的时候,楚屿的手碰了一下展凌晔的手背。 展凌晔的手指张开了。 十根手指在后堂昏暗的光线中找到了位置,嵌进指缝。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了后堂。门帘在身后落下来,隔开了正堂的灯光和后堂的暗。 两张榻隔着三尺的间隙。 这次没有各自躺下。 楚屿在展凌晔的榻沿上坐了下来。展凌晔也在自己的榻上坐着。两人并排坐在同一张榻的边缘,榻不宽,两个人的肩膀紧紧挤在一起。 手还握着。 "一个时辰。"楚屿把头歪过来,靠在了展凌晔的肩膀上。重量实实在在地压着。 展凌晔没有动。他的后背靠着墙壁,斩业刀搁在另一侧。 楚屿的脑袋在他的肩窝里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墨绿色的碎发蹭着他的颈侧。 松果跳了一下,灵核的脉动传来。 展凌晔闭上眼。 一个时辰后他会醒来,去仿请柬,去芦苇荡,然后是明天夜里冰窖。 但现在,这一个时辰里,他的肩膀上压着一个人的重量,手心里握着一个人的手指。 够了。
第130章 集结人手 仿请柬的活比展凌晔预想的麻烦。 不是印章的问题,厉锋刻的章盖上印泥之后效果很好,篆字的边缘被朱红色的印泥糊得圆润了,和沈青描述的方越私印几乎没有差别。 问题出在纸上。 苏回生翻出来的黄麻纸是包药用的,裁剪的尺寸不对。 请柬是六寸宽、九寸长的竖版,药用麻纸是随手撕的不规则形状,边缘毛糙,纤维外翻。 展凌晔用斩业刀裁了两张,结果刀太快了,切口干净得像剃刀刮过,和正常裁纸刀留下的痕迹不一样。 楚屿拿过去看了看,把切口朝桌面上蹭了两下。 纸的纤维在摩擦中起了一层毛边,切口从"刀削"变成了"手撕后修整"的质感。 "行了。"他把纸翻过来。"你写还是我写?" 展凌晔的字太硬,一笔一划像刻碑,写在请柬上那不是乡绅的字,是拿刀的人的字。 "你写。" 楚屿提起苏回生的毛笔。笔头秃了,笔毫分叉,蘸了墨之后笔尖像一朵开败的菊花。 他皱了一下眉,把分叉的笔毫在砚台边缘捋了两遍,勉强聚拢了。 第一份上栏:"永宁府陆秉章"。楚屿写字的时候手腕是悬着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匀称,每个字的大小控制在半寸见方。 和他平时说话的松散完全不同,写字的楚屿是安静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唇的中间咬出了一道浅痕。 中栏写了时间和地点。下栏署名"方越"二字,留出印章的位置。 展凌晔把刻好的圆章蘸了印泥,印泥是苏回生配药用的朱砂膏兑了桐油调的,颜色比正经印泥偏深了一个色号,但盖在黄麻纸上之后,纸的底色吸走了一部分红,视觉上反而接近了。 他把印章对准下栏署名右侧的空位,按下去。 印泥渗进了纸的纤维。他把章拿起来,"方越之印"四个篆字清清楚楚,圆框完整,没有歪。 右下角的编号,楚屿用小楷写了"壹贰叁"。 第一份请柬完成。 第二份"永宁府周远山"。编号"壹伍陆"。 楚屿写"周"字的时候笔尖停了半息。停完之后落笔,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情绪渗进笔画里。 两份请柬摊在桌上晾墨。展凌晔把它们和沈青画的格式图并排放着比对,格式对了,字号对了,印章位置对了。 编号的字体他不确定,沈青说的是"三位数",没说字体。 "进场的时候验请柬验多细?"楚屿放下笔,把墨迹未干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蹭完发现裤子上多了两道黑印,嘴角瘪了一下。 "沈青说登记姓名和住处。请柬应该只是看一眼确认有这个东西,查编号字体。"展凌晔把晾干的请柬折好,塞进行囊的侧袋。"几千人入场,哨卡的兵丁没时间逐份细验。" "万一有人认识真正的陆秉章呢?" "永宁府到靖安府三百里。认识的概率不大。" 楚屿把笔搁回砚台上,用桌角的布巾擦了擦手。布巾上留下了五个黑指印。 "那我的脸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展凌晔手指的压痕了,昨晚没有牵着睡。但指甲缝里还嵌着写字时溅的墨点。"你遮半边脸能混过去,我不遮,沈青说我的脸太好看,好看的脸容易被记住,如果校场上有人多看我两眼……" "你换个发型。" 楚屿的手摸了一下歪着的竹簪:"什么发型?" 展凌晔看了他一息。楚屿平时的头发是松松地束在脑后,碎发散在耳侧和额前,像刚从山上下来的野人,好看的野人。这种发型在乡绅堆里太扎眼。 "束高簪正,额头露出来。"展凌晔伸手把楚屿耳侧的碎发往后拢了一下,手指穿过墨绿色的发丝,指腹碰到了耳廓的边缘,楚屿的耳朵尖是凉的。 楚屿没有躲,他的脑袋微微偏了一点,让展凌晔的手指更容易把碎发拢到耳后。 "你来弄?" 展凌晔的手指从楚屿的耳后抽出来沉默半响,他不会梳头。 "让苏回生弄。" "苏回生一个大夫,你让他给我梳头?" "他的发髻是医仙谷里扎得最正的。" 楚屿笑了一声,闷在鼻腔里。 午后,展凌晔去灵泉池看了一趟妖。 七只妖的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灵泉水加上苏回生的药物加上楚屿的灵力引导,三管齐下,效果叠加。 鹿妖的角芽已经长到了小指头大小,浅褐色的角质层开始硬化,用指甲弹一下能听到"笃笃"的轻响。 鹿妖站在浅水区让展凌晔弹了一下角芽,耳朵转了两圈,没有表示疼。 小狐妖的新绒毛覆盖了全身,原来凸出的肋骨被一层薄薄的脂肪盖住了,苏回生这几天给它加了餐,肉粥里拌了鸡油。小狐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碗底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蛇妖的新鳞片长了三层,最外层已经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的青灰色,阳光照上去有一点光泽。 蛇妖盘在池子中段的一块暖石上,身体绕了三圈,蛇头搁在最上面那圈的背脊上,闭着眼。 猫妖还是不说话。但它开始允许苏回生碰它了,之前只有楚屿能靠近。 苏回生给它换药的时候,它蹲在池边的石台上,尾巴卷着,金色的眼睛盯着苏回生的手,没有缩,没有炸毛。 獾妖的绷带拆了。伤口愈合得不错,新肉是粉红色的,碰了会疼,但不会裂开了,在池子里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稳了,不再一瘸一拐。 鹤妖的断翅夹板还在,再过五六天就可以拆夹板试着活动。鹤妖这两天的精神好了很多,会用没受伤的那只翅膀扑水玩,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池边的药圃被淋了一圈。 青蛙妖已经能蹦到两尺高了。它从池子里蹦到石台上,从石台蹦到楚屿的肩膀上,再从楚屿的肩膀蹦到展凌晔的刀鞘上。展凌晔低头看了看蹲在刀鞘上的青蛙妖,黑豆眼睛对上了他的翠绿色左眼,青蛙妖鼓了一下腮帮子,"呱"了一声,又蹦回了池子里。 展凌晔蹲在池边,把明天夜里的计划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 从冰窖到医仙谷的安全转移路线,他昨晚探路回来之后已经规划好了,走东南方向的山路,避开铁壁营和靖安府的搜捕圈,绕行三十里。 六只灵力被压制的妖,行走速度会很慢,如果有的不能走,要背。 他一个人背不了六只。 楚屿能背一只,他自己能背一只,厉锋能背两只。 还差两只。 "鹿妖。"展凌晔朝浅水区叫了一声。 鹿妖从水面上抬起头,角芽上挂着一片水草。 "你能走多远?" 鹿妖的蹄子在水底踏了两下。它试着朝展凌晔走了几步,步子不快,但稳。灵泉水泡了将近十天,它的灵力恢复到了四成左右。四成的灵力不够战斗,但够维持正常的身体机能。 "能走。"鹿妖的声音比几天前清晰了一些,不再是树皮撕裂的嘶哑,更接近正常的低沉嗓音。 "三十里的山路。夜里走。能不能撑住?" 鹿妖沉默了两息。它低下头,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能。"它说。一个字,和展凌晔在谷口说的那个"嗯"一样短。 "獾妖呢?"展凌晔转头看了看在池子另一端慢慢走着的獾妖。伤口愈合了,但体力…… "獾子能走。"鹿妖替獾妖回答了。"它在地下室的时候比我撑得久,我先倒的,它撑到了最后。" 展凌晔看着獾妖矮墩墩的身影在池子里移动,步子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如果鹿妖和獾妖能自己走,加上他和楚屿、厉锋各背一只,五只还差一只。 "我驮一只。"鹿妖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 展凌晔回头。 鹿妖站在浅水里,水面到它的膝关节,它的背脊比刚救出来时丰了一圈,灵泉水和药粥补回了一些肉。 背上的皮毛还没完全长好,有几块斑秃的地方露着粉灰色的皮。 但骨架是大的,成年鹿妖的体型不比一匹矮马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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