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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越的嘴角扯了一下,是一种"棋子就位"的确认。 "何庸说你的灵核是松果。说你的松果和展凌晔融在了一起,所以展凌晔的诅咒不发作了,何庸很生气,他花了十年布的诅咒,被一只妖解了。" 楚屿的手指攥紧了手令,黄麻纸在他的拳头里皱成了一团。 "所以何庸让我找到你们两个。"方越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活的,他要你的松果,要完整的从展凌晔的身体里取出来。" 展凌晔的丹田里松果跳了一下,是一种被人点名之后的应激反应。 "你要取松果。"展凌晔的声音从方越的身后传来。方越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他不敢完全转身,楚屿在他面前,"取松果就是取我的命。" "不会死。"方越的声音不带犹豫,"何庸说了,松果和你的丹田融合的时间不长,强行分离会重伤,但不会死,你会恢复到融合之前的状态,诅咒重新发作,灵力下降,但命在。" "诅咒重新发作。"展凌晔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头疼欲裂,伤人,一个人行走江湖。" 方越没有接话。 "那他呢?"展凌晔的下巴朝楚屿偏了一分,"松果是他的本命,取走了他怎么办?" 方越的沉默持续了两息。 楚屿替方越回答了。 "死。"楚屿的声音从方越的刀刃前方传出来,平得像水面,"本命松果被取走,灵核碎裂,形体溃散,和上次一样化成枯枝。" 方越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但这次没有灵泉池。"楚屿的声音还是平的,"上次我死了一回,苏回生用灵泉水把我泡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把形拼回来,这次如果松果被取走,不是献祭,是强取,灵核的碎裂方式不一样,不可逆。" 方越的刀刃微微颤了一下,刀身在风中轻微震颤。 "方越。"楚屿的声音从平变成了一种展凌晔从没听过的质地,是一种三千年的年轮被一层一层剥开之后露出来的、最里面那圈的声音,"你知道我上次为什么死吗?" 方越没有回答。 "为了救他。"楚屿的目光从方越的脸上移到了展凌晔的方向。 方越的刀在他面前,他不能把后背对着刀刃,但他的眼睛找到了展凌晔的位置,"我自愿的,没有人逼我。" 台面上安静了一息。台下几千人的呼吸声从下方涌上来,像潮水。 "你现在跟我说,要把松果从他身体里取出来。取出来我就死了。"楚屿的声音没有升高,但穿透力更强了,松木的共鸣腔在情绪的驱动下振幅增大,"我死了之后,他的诅咒重新发作,他一个人在江湖上,头疼得睁不开眼,发作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 楚屿的左手掌心灵核亮了,光的颜色从战斗时的冷绿变成了暖绿,灵力的属性从攻击切换到了展示,掌心的光照亮了他自己的脸。 "你看看我。"楚屿把亮着灵核的手掌朝方越摊开,掌心的纹路在绿光中清晰可见,掌纹、指纹、灵核嵌在掌心正中央的位置。"这是妖的手,和人的手一样,五根手指,会写字、会梳头、会牵人。" 方越的目光落在楚屿摊开的掌心上,灵核的绿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你的手令上写'取血取骨'。"楚屿的手指在方越面前蜷了一下,又张开。"你取过多少只妖的血?你听过它们叫吗?" 方越的刀刃往下沉了一分,他的手臂在楚屿的声音里松了一丝力道。 崔九的声音从台面中央传过来:"方越。" 两个字,意在提醒。 方越的手臂重新绷紧了,刀刃回到了原来的高度。 "我的职责是执行鼎司的命令。"方越的声音变硬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何庸是鼎司南坛的坛主,他的命令——" "何庸已经疯了。" 展凌晔的声音从方越身后切了进来。 方越的肩膀僵了一下。
第141章 正确的道路 "何庸走火入魔了。"展凌晔的刀从左手换回了右手,右臂的麻木消退了一些,握刀的力道恢复到了七成。"你跟了他多久?十年?十五年?你应该看到过。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他的判断越来越偏执。他炼的丹药越来越多,杀的妖越来越多,他停不下来了。你知道这叫什么。" 方越的后颈上有一滴汗。汗珠从发际线滚下来,沿着后颈的肌腱往下淌,消失在铠甲的领口里。 "走火入魔的人分不清对错。"展凌晔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只有方越和楚屿能听清。"你分得清。你写手令的时候手没有抖,我看了你的字迹。每一笔都稳。说明你写的时候是清醒的。清醒的人执行疯子的命令,你觉得这算什么?" 方越的刀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个极小的圆,是手腕的微颤。 "我——"方越的嘴张了一下。 "大人!"副将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副将的虎口还在流血,短刀换到了左手。"大人,不能听他们的,这是妖的诡计——" 方越的目光从楚屿的掌心移到了副将的脸上。 副将的脸涨红了。"大人,台下几千人看着!咱们不能在这时候——" "台下几千人看着。"方越重复了这句话。声音里的东西变了,像一只壶被倒干了水。 他的目光越过台面的边缘,朝台下看了一眼。 几千张脸。 几千双眼睛。 展凌晔知道方越在看什么,他在看百姓的表情。沈青的话已经在百姓中间发酵了。 "造反"两个字比"除妖"更重。百姓不懂灵力、不懂丹药、不懂鼎司的权力架构,但他们懂"造反"。 造反意味着打仗。 打仗意味着死人。 死的是他们。 百姓的脸上不再是看热闹的好奇。 是恐惧。 方越看到了那些恐惧的脸。 他的刀往下落了一寸。 崔九动了。 不是朝展凌晔,而是朝方越。 崔九的手搭上了方越的肩膀,不是拍,是按,五根手指扣在方越的肩甲上,指尖的力道把肩甲的铁片按出了五个浅坑。 "方越。"崔九的声音只有方越能听到。"何庸说过,如果你犹豫——" 方越的身体僵了。 展凌晔的光纹捕捉到了崔九手指上的灵力波动,从崔九的指尖渗出来的灵力正在朝方越的经脉里钻。 不是攻击,是控制。 大概是某种鼎司的手段,通过灵力侵入经脉,影响对方的判断和情绪。 "方越!"展凌晔喝了一声。 方越的瞳孔在崔九的灵力侵入下散了一瞬,然后聚回来了,他的意志力在抵抗。 方越的手抬起来,抓住了崔九搭在他肩上的手腕。 "松手。"方越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崔九的嘴角下垂的弧度没有变,他的手指没有松,灵力的侵入加强了,方越的额角青筋凸起,太阳穴在跳。 "松——手——"方越的声音变成了低吼。 他的长刀反手劈向了崔九的手臂。 崔九的手松了。他的身形朝后飘了一步,躲开了方越的刀。 方越的肩膀从崔九的灵力压制中挣脱出来。他的呼吸粗了,胸甲在急促的起伏中发出铁片碰撞的细响。 "崔九。"方越的声音嘶哑了,"何庸让你控制我?" 崔九的剑横在身前。他没有回答。 方越的脸在几息之内经历了好几种颜色,青的、白的、红的、最后定在了一种灰败的底色上。 "我跟了何庸十二年。"方越的声音像被砂轮磨过的铁片。"十二年,从校尉到都指挥使,他说杀妖是正道,他说炼丹是为了人族,他说——" 方越的嘴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长刀。刀刃上映着他自己的一张疤脸,嘴角到下颌骨的那道疤在刀面的反光中扭曲成了一条蜈蚣。 方越把刀插回了鞘里。 "铛"的一声,刀入鞘,台面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声。 方越转向台下。 他的声音从台面上传出去,覆盖了校场。 "除妖大会——到此为止。" 台下几千人的沉默比之前更重了,等待的沉默,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笼子里的妖——放了。"方越的手朝台面上的四只铁笼挥了一下。 没有人动,副将愣着,剩下的护卫愣着。 "我说放了。"方越的声音加了一个调。 副将的手抖着,走到第一只笼子前面。他从腰带上解下钥匙。手指滑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兔妖从笼子里探出了头,红眼睛眨了两下。 第二只灰蛇从打开的笼门里慢慢滑了出来,蛇身在台面的木板上蜿蜒。 第三只猴妖放开了抱着头的手,从笼子里跳出来,蹲在木板上,两只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像不敢相信地面是真的。 第四只那个像孩子的化形妖从笼底站起来。它的赤脚踩在木板上。锁骨上的伤痕在阳光下泛着干涸的暗红色。 它走出了笼子。 站在台面上。 风吹着它脏兮兮的短衫。它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秋天的靖安府的天,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布。 台下有人在哭。 不知道是谁。声音从站立区的某个角落传出来,细细的,像被捂住了嘴。 崔九的剑收回了鞘。 他没有再动。他站在台面中央,灰袍在风里微微鼓着。 "何庸会知道的。"崔九的声音只有台面上的人能听到。"方越,你做的选择——何庸会知道。" 方越的后背对着崔九,他没有回头。 "让他知道。" 崔九的身形从台面上消失了,一息之前还站在台面中央,下一息就不在了。 展凌晔的光纹在崔九消失的瞬间捕捉到了一道极快的灵力残影,朝北丘陵方向。 高阶修士的遁法,展凌晔追不上。 他没有追。 台面上剩下的人:展凌晔,楚屿,方越,副将,一个还站着的护卫,知府刘平,那个穿锦缎的胖乡绅,干瘦的老者。加上四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妖。 展凌晔把斩业刀收回了背上。刀入布裹,布裹绑紧。 他朝楚屿走了三步。 楚屿朝他走了两步。 两人在台面的中间碰上了。 楚屿的左手掌心灵核灭了。他的右手还攥着皱成一团的手令。 展凌晔伸手,把楚屿攥着手令的拳头掰开了。一根一根手指掰的,从小指到食指。 手令从楚屿松开的掌心里掉出来,飘了一下,落在台面的木板上。 楚屿的手空了。 展凌晔把空了的手握住了。 台面上几千人的面前。秋天的阳光打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一双粗糙的、刀茧覆盖的手,和一双修长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墨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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