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屿的手指在展凌晔的掌心里扣紧了。 展凌晔没有说话。 楚屿也没有。 台下的百姓看着台上牵着手的两个人。 有人不懂。有人在看。有人已经转身往官道的方向走了,大会结束了,该回家了。 沈青站在百姓堆里。他的目光从台上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低下头,把破草帽重新扣在了脑袋上。 帽檐底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八年。 值了。 方越被知府刘平带走了。 刘平在台上目睹了全过程之后,做了一个地方官该做的判断:在朝廷的旨意到达之前,先把方越"请"到府衙,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能让他跑了。 方越没有反抗。他把腰间的长刀解了,连刀带鞘交给了刘平身边的衙役。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的靴底在石阶上踩出了沉重的声音,一步一步,比上台的时候慢了三倍。 副将跟着走了。手上的伤还在流血,血从虎口滴到石阶上,每一级台阶上留了一个小红点。 台上的四只妖被楚屿带到了台阶下面。兔妖蹲在楚屿的脚边,灰蛇盘在一块石头上,猴妖抱着楚屿的小腿不撒手。 那个像孩子的化形妖站在台阶的最下面一级。它的赤脚踩在夯土上。和楚屿一样赤脚。脚趾张着。 楚屿低头看了看它的脚趾。 它也看了看楚屿的脚趾。楚屿穿着鞋,看不到脚趾。但化形妖的目光在楚屿的鹿皮短筒鞋上停了一息,像在辨认什么。 "你是妖。"化形妖的声音很小,童声,不知道它化形时选择了孩子的外貌,还是它修炼的年头不够、只能化出孩子的形体。 "是。"楚屿蹲下来,和它平视。"雪松妖,三千年,你呢?" 化形妖沉默了两息。 "刺猬。"它说。"四百年。" 刺猬妖四百年,化形成了一个十岁孩子的模样,锁骨上有取血的伤痕。 楚屿伸出手,掌心朝上,化形妖看着他的手,看了三息,然后它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小小的手瘦得能数清每一根骨头,指甲劈了,指尖有冻疮的痕迹。 楚屿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它。 展凌晔站在两步之外。 他看着楚屿蹲在地上握着一只刺猬妖的手。白色直裰的下摆拖在夯土地面上,沾了灰。 刚才在台面上闪避的时候竹簪松了,发髻从端正的椭圆变成了一团偏向右边的鼓包。 展凌晔走过去,伸手把楚屿的竹簪推正了。 楚屿仰头看他。 "走吧。"展凌晔说。"带它们回医仙谷。" 楚屿站起来。刺猬妖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 "回家。"楚屿对刺猬妖说。 刺猬妖的嘴唇抖了一下。 它没有说话,但它的手指在楚屿的掌心里攥紧了。
第142章 望乡 从校场到医仙谷,一行人走在官道上,展凌晔走在前面,楚屿牵着刺猬妖走在中间,兔妖跟在楚屿的右侧,耳朵一高一低,走路的时候鼻子不停地抽动闻外面的空气。 灰蛇盘在展凌晔的行囊上,展凌晔把行囊从背上解下来拎在手里,蛇盘在行囊的顶部,晒太阳。 猴妖骑在展凌晔的肩上。 展凌晔的肩膀上骑着一只猴。 楚屿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 "你现在的样子不像天下第一捉妖师,像耍猴的。" 展凌晔偏了一下头,猴妖的尾巴扫了他一下脖子。 "它不肯走路。"展凌晔的声音从猴妖的尾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腿软。" "那你也不用让它骑你的脖子。" "它自己爬上来的。" 猴妖的手揪着展凌晔的头发,揪得不疼,但展凌晔的发髻被揪歪了,和楚屿的发髻一样歪。 两个歪发髻的人带着四只妖走在官道上。 路上的百姓从校场回城的方向走过来,有些人朝他们看了一眼。 看到展凌晔肩上的猴和行囊上的蛇,有人加快了脚步绕着走,有人多看了两眼。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喊"妖"。 方越的除妖大会被搅了,沈青的话在百姓中间种下了种子,种子还没发芽,但土翻了。 走到南城门的时候,城门口的兵丁犹豫了一下。他们看到了展凌晔肩上的猴和手里行囊上的蛇,那是妖,他们知道。 但他们也看到了刚才校场上发生的事。有些兵丁是从校场轮换下来的,亲耳听到了楚屿念的手令内容。 没有人拦。 兵丁朝两边让了让,给一行人让出了路。 出了南城门。官道变成了田埂。田埂变成了山径。 松林的气味从远处飘过来。 楚屿深吸了一口气,松脂、松针、松皮,是他的气味,他身体里最熟悉的气味。 刺猬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松了一点,是放松了,从"攥紧不敢松"变成了"握着就行"。 医仙谷的谷口出现在松林的尽头。蔽灵石的禁制薄膜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不到,只有走到跟前才能感觉到薄膜的灵力波动。 松果的印记被禁制识别,薄膜裂开。 楚屿牵着刺猬妖走进去,兔妖跟着,猴妖从展凌晔的肩上跳下来,自己窜进了谷口。 展凌晔拎着行囊走在最后,灰蛇从行囊上滑下来,在谷口的苔藓上蜿蜒了两下,朝灵泉池的方向爬去。 谷内,苏回生站在正堂的台阶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银针,看起来是刚给雉妖换药。 厉锋从后院跑过来,铁锤扛在肩上,跑了两步看到展凌晔和楚屿都站着、都没有缺胳膊少腿,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成了?"厉锋的声音里有粗糙的喘。 "成了。"展凌晔把行囊搁在台阶上。 厉锋的目光落在展凌晔身后的四只妖上。兔妖、猴妖、灰蛇已经朝灵泉池跑了。 刺猬妖还牵着楚屿的手,站在台阶下面。 厉锋看了刺猬妖三息。 他把铁锤从肩上放下来,靠在了台阶旁边。然后他蹲下来和刺猬妖平视。 "饿不饿?"厉锋问。 刺猬妖看着这个蹲在面前的壮汉,铁锤粗手,穿着歪歪扭扭的针脚缝出来的鹿皮鞋。 "饿。"刺猬妖说。 厉锋站起来:"我去热粥。" 楚屿松开了刺猬妖的手:"你跟那个大个子去吃东西,他做的粥很稠。" 刺猬妖的脚趾在苔藓上蜷了一下。它转身,赤脚踩着石板,朝厉锋的背影跑了过去。跑了两步回头看了楚屿一眼。 楚屿朝它挥了挥手。 刺猬妖转回去,追上了厉锋。 台阶上只剩展凌晔和楚屿。 苏回生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把银针插回了针囊,转身进了正堂。 门帘放下来,正堂的灯灭了,苏回生把空间让给了他们。 午后的阳光照在台阶上,石板被晒得微温。 楚屿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墨点还在,手指的关节处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刚才攥手令攥出来的。 展凌晔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面朝谷内的竹林。 竹林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搓一把细沙。 灵泉池的水面在竹林后面闪着光,新来的四只妖已经被池子里的老住户们包围了,鹿妖的角芽碰了碰兔妖的耳朵,小狐妖绕着猴妖转圈。 楚屿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搁在了石板上。 展凌晔的手也在石板上。 两只手之间隔了三寸。 楚屿的小指朝展凌晔的方向移了一寸。 展凌晔的小指迎过去。 两根小指在石板上碰了一下。碰上了就没有松开。 小指勾着小指,像小时候拉钩。 "展凌晔。" "嗯。" "方越收了刀。" "嗯。" "崔九跑了。" "嗯。" "何庸还在。" 展凌晔的小指在楚屿的小指上勾紧了一分。 "嗯。" "但今天——"楚屿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变得松散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放松了半圈,"今天够了。" 展凌晔的拇指在石板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弧,来回一下。 "够了。"他说。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小指勾着小指。竹林的沙沙声填在他们之间。 灵泉池的方向传来了鹿妖低沉的叫声和小狐妖尖细的叫声,似乎是新旧住户在互相认识。 厉锋的声音从后院飘出来:"粥好了——谁还要?" 十五只妖的医仙谷。 两个人的台阶。 一个下午的阳光。
第143章 初步政令草案 校场的事过去七天了。 靖安府的秋天在这七天里深了一层,松林的针叶从墨绿变成了带黄的深绿,竹林的叶尖开始卷边,早晨的露水比七天前凉了两度。 医仙谷里的十五只妖恢复得比苏回生预想的快。 灵泉池几乎不够用了,十五只妖挤在一个池子里,大的占一片水域,小的见缝插针。 鹿妖霸着浅水区,角已经长出了完整的两根分叉,浅褐色的角质在阳光下泛着蜡一样的光泽。 小狐妖窝在鹿妖的脖子弯里,新长的绒毛蓬成了一个橘红色的球。 赤蛇盘在池中央的暖石上,鳞片从半透明的青灰变成了深青,反光的时候像一截上了釉的瓷。 刺猬妖不下水。 它蹲在池边的石台上,赤脚晃着,脚趾在空气中一张一合。 截了两根脚趾的雉妖坐在它旁边,两只脚上都缠着绷带,绷带的白色在池边的灰石上很显眼。 两个化了形的妖坐在一起,一个看起来像十岁的孩子,一个看起来像二十出头的瘦削青年,它们之间隔了半尺,没有说话,但偶尔雉妖会把手里剥好的栗子递一颗给刺猬妖。 栗子是厉锋从谷外山坡上捡的。 厉锋今天不在谷里。他一大早就出了谷口,说去靖安府城南看铺面。走的时候铁锤没带,但腰带上别了一把小铁锤,巴掌大的,是他自己打的,用来敲敲墙壁试试结不结实。 展凌晔站在正堂的门槛上,看着灵泉池方向。 他的右臂还有一点发麻。崔九那一剑拍在斩业刀上的震动伤了他右臂的经脉,不严重,苏回生说养半个月就好。 但这半个月里他的右手握刀只能用到六成力。 斩业刀靠在门框上。刀柄的粗棉布磨烂了,厉锋说回来给他换,还没换。棉布的纤维从刀柄上翻出来,像一圈枯草。 楚屿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念的内容展凌晔听了两句就辨认出来了:周允之寄来的公文。 小杜五天前到了京城,找到了周允之。 周允之拿着手令副本和密折抄件连夜进宫面圣。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1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