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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道旨意从京城发出,快马加鞭送到靖安府:撤销鼎司南坛建制,革除方越一切职务,镇妖军就地整编,铁壁营查封。 旨意到达靖安府的那天下午,知府刘平带着衙役和三百府兵进了铁壁营。 方越没有抵抗,他在府衙的厢房里待了五天,每天吃两顿饭,不说话,不见人。 刘平来带他的时候,他站起来,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自己走出了厢房。 铁壁营的炼丹坊被封了,冰窖也封了,炉子、铁笼、取血的器具全部被衙役搬出来,堆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刘平下令一把火烧了。 火烧了一整夜,铁的东西烧不化,但木头的、布的、绳子的全化成了灰。 第二天早上,空地上只剩一堆黑色的铁块和灰烬。 这些消息是沈青送进谷里的,他用炭笔写在涵洞出口的石壁,展凌晔每隔一天去看一次。 今天石壁上写的是:"周允之到靖安,明日进谷有话说。" 周允之要来医仙谷,展凌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回生。苏回生的反应是从药柜里翻出了一罐好茶叶:"京城来的官,总不能拿凉水招待"。 楚屿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周允之寄来的公文。公文是正经的官府行文格式,黄纸黑字,盖了六部的印。 内容是关于"人族与妖族和平共处"的初步政令草案,是周允之在京城推动的。 "他写了三条。"楚屿把公文递给展凌晔。"第一条,禁止猎捕妖族。第二条,设立人妖共治的地方议事机构。第三条——" 楚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条,在各郡设立妖族登记处,自愿登记,登记后的妖族受朝廷律法保护,享有与人族同等的诉讼权。" 展凌晔把公文看了一遍。周允之的措辞严谨,每一条都留了余地——"初步"、"试行"、"酌情调整"。官员的写法。不冒进,但方向定了。 "他明天来。"展凌晔把公文折好,递还给楚屿,"你跟他谈。" "我?" "你是妖,他要推人妖共治,需要一个妖族的代表来谈,你比我合适。" 楚屿的手指在公文的折痕上摩了一下。 "我不是什么代表。" "你是这个谷里十五只妖里唯一一个能跟朝廷官员正常说话的。鹿妖话太少。雉妖刚截了脚趾。刺猬妖看起来像个十岁小孩,你让周允之跟一个十岁小孩谈政令?" 楚屿瞪了他一眼。 展凌晔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小的弧度。 "你的嘴够用。"展凌晔补了一句。"三千年的话痨。" 楚屿把公文卷起来,朝展凌晔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纸卷碰在展凌晔肩头的骨节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你才话痨,你一天说的话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展凌晔没有反驳。 这倒是真的。 午后,展凌晔一个人坐在谷口的石坎上,他的手里拿着厉锋的铁片招牌。 铁匠今天去看铺面了,如果找到合适的,他就不回医仙谷了,直接在城里住下,收拾铺面,准备开张。 展凌晔的拇指在铁片的字面上摩了一下。"厉"字的竖钩,"锋"字的金字旁。 铁匠凿字的力道刻在他的指腹上,凹凸的触感像一行盲文。 厉锋要走了。 不是永别,靖安府城南离医仙谷三十里,想见随时能见。但不住在一起了。 不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粥了。不在竹林空地上练配合了。 展凌晔把铁片翻了个面,背面的"靖安府城南商市"七个字比正面的"厉锋"小了一号,刻得也浅一些,厉锋刻背面的时候大概比较赶,力道没那么均匀。 他把铁片揣回了怀里。 谷口外面的松林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楚屿的脚步,楚屿穿鹿皮鞋,踩在苔藓上是"笃笃"的闷声。 这个脚步声更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展凌晔的左眼光纹捕捉到了禁制薄膜内侧的灵力波动。 是刺猬妖。 展凌晔没有回头。 刺猬妖绕到了他的侧面,在石坎的另一端坐了下来。赤脚在石坎边缘晃着。 它的短衫换了,苏回生找出来一件旧的、小号的灰色短衫,比它原来那件脏兮兮的干净了十倍。 锁骨上的取血伤痕被领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尾巴。 一个人一个妖坐在石坎的两端,中间隔了三尺。 刺猬妖先开口了。 "你就是展凌晔。" 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天下第一捉妖师。" "嗯。" 刺猬妖的脚趾在空气中蜷了一下:"你杀过多少妖?" 展凌晔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很多。" "好的坏的都杀?" "只杀害人的。" 刺猬妖的脚趾松开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十个脚趾,完整的,和雉妖不一样,它的脚没有冻伤,没有截趾。 "冰窖里的时候。"刺猬妖的声音很小,像还没变声的男孩子说话。"隔壁笼子里的那只黑獾,你见到它了吗?" 展凌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见到了。" "它死了。" "嗯。" 刺猬妖的手搁在石坎上,手指在石面上无意识地刮着。指甲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黑獾比我先被抓。"它的声音从小变成了更小。"我被关进去的时候它已经在了,它的在右排中间,中间隔了一只空笼子。" "它从来不叫。"刺猬妖的手指停了。"其他的都会叫,灰狐叫得最多,半夜里嗷嗷的。赤蛇不叫但会撞铁条。大鸟叫的声音闷闷的,像打鼓。只有黑獾不叫。" "它不叫是因为……"刺猬妖的声音断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它咽了一下,"它在攒力气,它跟我说过一次话,它说它在攒力气,攒够了就把铁条掰断。" 展凌晔的呼吸停了半拍。 "它攒了多久?" "不知道。没有白天黑夜。很久。"刺猬妖的手从石面上抬起来,手指攥着短衫的布料。"后来它不动了,一开始我以为它在睡。叫了它几声,没应。第二天我又叫,还是没应。" 它的声音从小变成了几乎听不见。 "它攒的力气没够。" 石坎上安静了。 松林的风从谷口外面吹进来,碰到禁制薄膜的时候被弹了回去,在石坎附近打了个旋。展凌晔的头发被风吹起了几缕,又落下。 "你为什么不害怕?"刺猬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什么?" "我。"刺猬妖的脚趾又蜷起来了。"我是妖。你是捉妖师。你不怕我吗?" 展凌晔偏头看了它一眼。一个穿着旧短衫的、看起来像十岁孩子的刺猬妖,赤脚坐在石坎上,脚趾蜷着,手指攥着衣角。 "你有四百年的修为。"展凌晔的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你现在的灵力大概只剩一成。你的化形都快维持不住了,刚才你右手小指的指甲变尖了两息,你自己注意到了吗?" 刺猬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指,指甲的形状恢复了正常,圆润的、孩子的指甲。 但它知道展凌晔说的是真的。灵力不够的时候,化形的细节会失控。指甲变尖是刺猬的原形特征渗出来了。 "一成灵力的刺猬妖。"展凌晔的目光从它的手上移开。"我为什么要怕。" 刺猬妖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它笑了。 童声的笑,短促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是一种"原来这个人是这样说话的"的笑。 "楚屿说你嘴硬。"它的嘴角还弯着。"他说得对。" 展凌晔没有接这个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石粉。 "回去吧,池边凉,你的灵力不够,别受寒。" 刺猬妖从石坎上跳下来。赤脚踩在苔藓上。 它朝正堂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回头。 "展凌晔。" "嗯。" "黑獾的笼子你走的时候关上了吗?" 展凌晔想了想,他离开第三层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四只活着的妖和竖井的绳子上。 黑獾的笼子他开了锁,确认死亡之后,笼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他不记得了。 "没关。"他说。 刺猬妖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就好。"它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岁孩子的沉。"妖有个说法,关着的门不好,灵魂……或者别的什么吧,出不去。" 它转身走了,赤脚踩在苔藓和石板上,脚步声细碎的,像落了一把松针。
第144章 和你有个家 傍晚厉锋回来了。 他从谷口的禁制薄膜里挤进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展凌晔从没见过的表情,嘴咧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他在笑。 他扛着一块木板,木板的长度和他的手臂差不多,表面刨得光滑,边角修了圆。 "找到了。"厉锋把木板靠在正堂的门框上。"城南商市的巷子尾巴,一间带后院的铺面。原来是个箍桶匠的,箍桶匠搬走了,铺面空了半年。房东是个寡妇,租金不贵,一个月八百文。" "八百文你有吗?"展凌晔靠在门框的另一边。 厉锋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布袋,晃了晃,布袋里的铜钱碰撞,哗啦啦的。 "沈青借的,他说不急,等我铺子开张了再还。"厉锋把布袋系回腰带上。"铺面不大,前面一间做铺子,后面一间做住的。院子里有一口井,有一棵石榴树,我摘了两个。"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石榴,一个递给展凌晔,一个留着。 展凌晔接过石榴,在手里掂了掂,沉的,汁多。 "这个木板呢?"展凌晔下巴朝门框上的木板偏了一下。 "招牌底板。"厉锋拍了拍木板的表面,"我要把铁片钉在木板上,挂在铺子门口。'厉锋铁铺'四个字,铁的钉在木头上。" 厉锋靠在门框上,和展凌晔肩并肩站着:"我明天搬过去。"厉锋的声音从肩膀旁边传来,闷闷的。"铺面要收拾,墙壁要补,灶台要砌,还得买一套打铁的家伙,沈青说城东有个卖旧铁器的,便宜。" "嗯。" "楚屿的鞋……"厉锋的目光朝后院的方向瞟了一下,"他那双鞋还行吗?针脚没开吧?" "没开。" "要是开了让他拿来找我,城南商市巷子尾巴,门口挂铁牌子的就是。" "嗯。" 两人靠着门框站了一阵。 傍晚的光从松林的缝隙里漏进来,金色的,打在正堂的石阶上。 "展凌晔。" "嗯。" "你呢?"厉锋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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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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