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洛州城外的护城河下游,一片乱石滩。 两边是荒草甸子,远处还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乱晃。 空气虽然冷,但好歹没了那股子屎尿味。 “上岸。” 展凌晔抓着船帮,试着想站起来。 腿软。 那种软不是累的,是麻。从脚踝那个伤口开始,半条腿都没知觉了。李长风那个老狗的火毒,比预想的还要阴损。 “我背你。” 楚屿这会儿倒是来了精神,一看见土,眼睛都亮了。他跳下船,踩在烂泥里,半蹲在展凌晔面前。 “省省吧。” 展凌晔没让他背,而是把斩业刀当拐杖,杵在在那烂泥地里,“咔嚓”一声,刀鞘没入泥土半尺深。 借着这股劲,他硬是把自己从船上撑了起来。 “把船凿沉了。”展凌晔吩咐小虎,“别留尾巴。” 小虎点点头,从船尾摸出一块压舱的大石头,对着船底那几块本来就朽了的木板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 水涌上来。 看着那艘破船慢慢沉进河底,几个人心里都像是压了块石头。 这是最后一点退路,也没了。 …… “往哪走?”小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看着茫茫荒野,一脸茫然。 他是铁匠铺长大的,除了打铁和那几条巷子,对外面的世界两眼一抹黑。 展凌晔看了看天色。 东边刚泛起鱼肚白,但乌云压得很低,估计要下雨。 “不能停。” 展凌晔指了指北边的林子,“进山。平地上藏不住人,黑甲卫那是属狗的,鼻子灵得很。” 只要进了山,那就是楚屿的主场。 植物多,树多,容易掩盖气味。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钻。 展凌晔走得慢。每走一步,额头上的冷汗就多一层。那条伤腿像是拖着个百斤重的铁球,全靠斩业刀撑着。 楚屿一直跟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把。 这小妖精虽然没力气,但他好像能感应到哪块土硬,哪块土软,总能引着展凌晔踩在实处。 进了林子,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这里的树都很老,盘根错节的。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也掩盖了脚印。 “这儿……这儿有个洞。” 楚屿忽然指着一棵巨大的老榕树。 那树根底下,有个被野兽刨出来的土坑,不大,但刚好够藏三个人。上面的气生根垂下来,像是个天然的帘子。 “就这吧。” 展凌晔实在撑不住了。 他身子一晃,直接滑坐在树根底下,斩业刀“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大侠!”小虎吓了一跳。 “别喊。” 展凌晔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都在晃,一会儿变成重影,一会儿变成血红色。 毒气攻心了。 再加上之前强行用杀招引发的诅咒反噬,这会儿两股劲在身体里打架,要把他撕碎了。 “热……” 展凌晔扯了扯领口。 明明外面冷得要死,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火炉里。皮肤烫得吓人,喉咙里像是吞了炭。 “水……我去打水!” 小虎慌了神,抓起旁边一个破陶罐,不知道哪个猎户扔在这的,也算物尽其用。 “别去河边……去那边……”楚屿指了个反方向,“那边有泉眼,水干净。” 小虎也没多想,撒腿就跑。 树洞里只剩下展凌晔和楚屿。 展凌晔难受得厉害。他蜷缩着身子,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种疼,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灵魂上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尖叫,在撕咬。 “杀……杀……”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手无意识地去抓地上的斩业刀。 那是本能。 只要手里有刀,他就觉得安全。 但现在,那把刀也烫。刚重铸过的刀,煞气还没收敛,碰到展凌晔的手,就像是火上浇油。 “嗡!” 刀身震颤。 展凌晔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瞳孔涣散,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凶光。 “滚开!” 他低吼一声,一挥手,差点打到凑过来的楚屿。 楚屿没躲。 他看着展凌晔那副痛苦的样子,心里难受得紧。 “展凌晔,是我。” 楚屿跪在他面前,也不管地上的烂泥脏不脏。他伸出双手,捧住展凌晔那滚烫的脸。 凉。 楚屿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展凌晔浑身一颤。 那股凉意顺着脸颊传过来,让他那快要炸开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瞬。 “你……” 展凌晔盯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 好看。 真他娘的好看。 睫毛长长的,眼睛里像是含着一汪水,透着股傻气,还有……心疼。 “我给你降温。” 楚屿说着,把额头抵在了展凌晔的额头上。 一股淡淡的绿光在两人接触的地方亮起。那是草木精气,最温和,也最能安抚躁动的煞气。 与此同时,那股子雪松香变得浓郁起来。 不是那种刺鼻的香味,而是大雪过后,森林里那种清冷、干净、让人安心的味道。 展凌晔感觉自己像是从火炉里被人捞出来,扔进了一堆松软的雪里。 舒服。 那种要命的头疼慢慢退潮了。 他那只原本要去抓刀的手,慢慢松开,然后鬼使神差地,抓住了楚屿的腰。 细。 真细。 隔着那层湿漉漉的衣服,能摸到下面紧致的皮肤,还有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肌肉。 “唔……” 楚屿闷哼了一声。 展凌晔的手劲大,捏得他有点疼。但他没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源源不断地把自己的灵气渡过去。 “你是……傻子吗?” 展凌晔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的笑意,“这么浪费灵气,回头变回松果,我可不帮你浇水。” “变不回去了。” 楚屿小声说,“松果在你肚子里呢。” 展凌晔愣了一下。 是啊。 那颗该死的本命松果,融在自己身体里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他对这小妖精没法下狠手。怪不得这小妖精死皮赖脸地跟着自己。 合着是……连着命呢。 “那就别死了。” 展凌晔闭上眼,把脸埋在楚屿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松香里,混着点泥土味,还有这小妖精身上特有的那种……甜味。 “你要是死了,我肚子里长出棵树来,还得开膛破肚,麻烦。” 楚屿听了这话,也没生气,反而嘿嘿笑了一下。 “不开花。松树不开花。” “……闭嘴。” 展凌晔没力气跟他抬杠。 意识再次变得昏沉,但这次不是那种痛苦的昏迷,而是真正的、疲惫到了极点的沉睡。 他太累了。 从乱葬岗到铁匠铺,再到炼丹司,这一天一夜,他透支了太多。 现在,有个凉快的大抱枕在怀里,还有把刚修好的刀在手边。 就算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烤肉的香味馋醒的。 展凌晔睁开眼。 外面已经在下雨了。“淅沥沥”的雨声打在树叶上,很有节奏。 树洞里生了一堆小火。 火不大,用的是那种没什么烟的干木头,估计是楚屿找来的。 小虎正蹲在火边,手里拿着根树枝,上面串着一只不知道哪来的野鸡,烤得滋滋冒油。 “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展凌晔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正枕在楚屿的大腿上。 这小妖精靠着树干,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听到动静,楚屿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你醒啦!还疼吗?” 展凌晔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除了身子有点僵,那股子要命的头疼居然真的消失了。连脚踝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烫了。 “死不了。” 展凌晔看了一眼那只烤鸡。 “哪来的?” “我去泉眼那边打水,正好碰上一只撞死的兔子……哦不,野鸡。”小虎把烤好的鸡递过来,眼神有点闪烁。 展凌晔接过来,撕下一条鸡腿,塞进嘴里。 没盐,没佐料,有点腥,还有点焦。 但在饿了一天一夜的肚子里,这就是龙肉。 “你也吃。” 展凌晔把剩下的半只鸡扔给小虎,自己留了个鸡架子和另一条腿,顺手塞给旁边的楚屿。 楚屿接过鸡腿,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然后眉头皱得跟包子似的。 “难吃。” “难吃也得咽。” 展凌晔三两下把手里的鸡架子啃干净,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现在需要能量。 哪怕是骨髓里的那点油星子,也不能浪费。 吃完东西,身子稍微暖和了点。 展凌晔拿起斩业刀,拔出一寸。 寒光凛冽。 刀身上那抹紫色的光晕比之前稍微淡了点,显然是昨天那一战消耗了不少。 “刀没事吧?”小虎凑过来问。他是铁匠徒弟,对这玩意儿最敏感。 “没事。就是饿了。” 展凌晔把刀收回去,“跟它的主人一样,没吃饱。”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这种天气,黑甲卫的搜捕会慢下来,气味也会被冲散。 算是老天爷赏饭吃。 “咱们得离开青州。”展凌晔看着外面的雨幕,沉声说道。 “去哪?”楚屿问。 “南边。” 展凌晔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方位,“去‘蛊王峡’。我这身尸毒,光靠你那点血只能治标,治不了本。想要彻底拔除,得找那个老怪物。” “蛊王峡?”小虎愣了一下,“听说那里……进去的人就没出来的。” “那是他们没本事。” 展凌晔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狂傲,“只要手里有刀,阎王殿我也能闯个来回。更何况是个卖药的破山沟。”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蛊王峡那个老怪物,脾气比司徒疯子还古怪。而且最恨捉妖师。 但没办法。 这身子要是再不治,别说保护这个小妖精,他自己都得变成个只会杀人的疯子。 “那师父的仇……”小虎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 “记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