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姬长空接过酒坛倒了一碗,递给陆无情,又倒了一碗放在地上,那是给陆无情师父的。陆无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陆无情喝了三碗,然后躺在了桃花树下,枕着满地的花瓣看着满树的桃花,斩尘剑抱在怀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姬长空没听清,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师父,酒我喝了,很好喝”。 天剑宗的桃花树下,多了一座新坟,坟里没有骨灰,只有一柄断剑。那柄断剑是陆无情师父年轻时用过的佩剑,跟了他一辈子,沾过他的血、敌人的血、妖兽的血。陆无情把它埋在桃花树下,让他师父的酒和剑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血煞宗的家族墓地里,多了一块新碑。碑上刻着“殷无邪之墓”五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不肖女血玲珑泣立”。血玲珑跪在碑前,素白的孝服在风中飘飘,长发散落在肩上,素面朝天。她没有哭,从她爹死的那天起她就没哭过,因为她答应过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哭了。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久到天都黑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映得如同白玉雕成。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轻:“爹,女儿走了。您在天上好好的,别惦记我。”她走出了墓地,苍梧山北麓的风吹过她的衣袍和发丝。 白夜是在春天结束的时候来到冰雪宫的。他从东海之滨一路向西,骑着那头海豚,海豚在河里游,他骑在海豚背上。河不够深的时候他就下来走,赤着脚踩在泥泞的河岸上。他走了一个多月,风尘仆仆,银白色的衣袍上沾满了泥点子,尖尖的耳朵上挂着一片柳絮。他站在冰雪宫的山门前仰头看着灰白色的石殿,银白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就是姬长空?”白夜歪着头打量着站在山门内那个穿深青色衣袍、腰间悬铁剑、手腕上缠着一条洗得发白旧布带的少年。姬长空说他是,白夜的眼睛亮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鳞片递给他。鳞片有巴掌大,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芒,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这是鲛人族世代相传的信物,见鳞片如见族长。白渊说等姬长空来上界的时候,拿着这片鳞片鲛人族就会为他而战。 姬长空接过鳞片,那片鳞片很轻,但他觉得重,重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想起白渊那只空荡荡的袖子,想起他独臂举起银白色长枪时枪尖上闪烁的光芒,想起他站在深渊之门前苍老的、疲惫的、但从未弯曲过的背影。他小心地将鳞片收进袖中,跟那块刻着“冰雪宫”的掌门令牌、跟那柄断了的“风之羽”、跟那朵干枯的白莲花放在一起。袖子里已经很满了,但他还想装更多,因为这些都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人。 苍梧山北麓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冰雪宫的弟子们还没准备好换上单衣,太阳就毒辣辣地挂在了天上。石殿被晒得滚烫,青石地面上能煎鸡蛋。苏小小蹲在药庐门口看着地上那只被晒得冒烟的铁锅,铁锅里真的有一个鸡蛋,蛋清已经凝固了,蛋黄还在流。 黄药师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灵狐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热得连毛都在冒烟。 古苍松从执法堂大殿里走出来,苍老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冰雪宫灰白色的石殿,石殿的石缝里有几株野草在顽强地生长。 冰雪宫的夏天,也很美。虽然没有了雪,但还有花,有人,有希望。 深秋,姬长空收到了来自上界的一封信。信是白夜写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刚学会写字不久。信的内容很短——“姬长空,上界通道的裂缝又松动了。这次不是域外天魔的残部在搞鬼,是通道本身在崩溃。如果不管,整个上界都会塌陷,下界也会受到影响。我们需要你。” 姬长空看完信,沉默了许久,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精舍的院子里。那棵他种下的小树苗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树干有他手臂粗了,树冠亭亭如盖,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林无涯蹲在树旁给树根培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姬长空。他没有问“怎么了”,因为姬长空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又要走了?”林无涯的声音很轻。 “嗯。”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林无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姬长空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条旧布带,一圈一圈地缠到姬长空的手腕上,缠得很紧很紧,紧到布带的边缘勒进皮肤里留下浅浅的红痕。他在布带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是死结,解不开了。 “这次,我跟你去。”林无涯说。 不是“我替你去”,是“我跟你去”,不是“你走吧,我等你回来”是“我们一起走,一起回来”。姬长空看着他手腕上那条旧布带,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那些从未熄灭过的光,点了点头。 苍梧山北麓的风吹过精舍的院子,吹过那棵已经长成小树的树苗,吹过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跟他们告别。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姬长空和林无涯就出发了。张问天来送他们,苏小小、沈清月、赵铁衣来送他们,黄药师、古苍松也来了。陆无情从天上骑着灵鹤落下来,血玲珑从血煞宗赶过来。白夜从东海之滨骑着他的海豚逆流而上,海豚在河里游,他骑在海豚背上,赤着脚踢着水花。 一群人站在冰雪宫的山门前,站在晨光中,站在苍梧山北麓的秋风里。 姬长空转过身,看着他们。他没有说“等我回来”,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话,因为他知道他们在等他回来,活着回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无涯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山门,走进晨光中,走进苍梧山北麓的秋风里,走进一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征途。 身后的山门内,一群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远去。苏小小哭了,沈清月眼眶红了,赵铁衣握紧了拳头,黄药师把银针捏得咯吱咯吱响,古苍松闭上了眼睛,张问天嘴角挂着那抹微笑,陆无情按着斩尘剑的剑柄,血玲珑把白莲花攥得紧紧的,白夜从海豚背上跳下来站在河边目送着他们。
第48章 渡劫 上界通道的崩溃比白夜预想的要快得多。姬长空和林无涯赶到东海之滨的时候,那个巨大的漩涡已经扩张到了方圆数百里,海水倒灌进虚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白夜站在岸边,银白色的衣袍被海浪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尖尖的耳朵在风中微微颤抖。他的海豚不见了,白夜说它走了,动物比人敏感,它们知道这里要塌了,都跑了。 姬长空看着海面上那个巨大的漩涡,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其中。林无涯紧随其后,灰色衣袍在海水中展开,像一只灰色的蝠鲼。 两个人穿过那层被撕裂的空间壁垒,再次踏上了上界那片灰蒙蒙的虚空。这一次,上界比他上次来时更加破败。虚空中那些漂浮的巨石碎得更小了,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更浓了,浓到让人想吐。远处有光在闪烁,不是法术的光芒,是空间在碎裂时释放出的能量,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又一块虚空崩塌了。 白渊站在鲛人族营地的废墟上,仅剩的右手里握着那杆银白色的长枪,枪尖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身后是鲛人族最后几百个战士,老的、少的、残的,能拿得动武器的都来了。风吟站在他身侧,白发如雪,手中握着那柄刚刚重新长出剑刃的风之羽。 金元宝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金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上界通道的崩溃不是因为域外天魔的残部在搞鬼,是因为青木大帝的封印在彻底消散,万年前他用毕生修为维持的这片虚空,终于撑不住了。 虚空一碎,上界就会塌陷,下界也会受到影响。苍梧山深处的封印会碎,域外天魔的本体会出来,到时候两界都要完。能补上这片虚空的只有长生青木体——这片虚空是青木大帝用生命之力凝聚的,也只有生命之力能修复。 虚空太大了,他的生命之力不够。化神境后期的修为不够,加上林无涯的至尊骨不够,加上白渊的银白色长枪不够,加上风吟的风之羽不够,加上金元宝的金算盘不够,加上所有人的力量都不够。他需要更多,需要超过这个世界所能容纳的极限。 渡劫。大乘境。飞升成仙。 这几步,别人走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他要在今天一天走完。因为上界撑不了太久,也许还能撑一个月,也许还能撑一天,也许下一秒就碎了。 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他必须试试。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木大帝的传承玉简,将玉简中最后的力量全部吸入体内,化神境后期到化神境巅峰,大乘境的瓶颈在他体内破碎成无数碎片。大乘境——修士的顶点,再往上就不是修士了,是仙。从大乘境到成仙,需要渡天劫。 苍梧山北麓的天空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是天劫来了。劫云在冰雪宫的上空凝聚,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头顶。劫云中有雷光在闪烁,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每一道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姬长空站在冰雪宫最高处,铁剑在手中,青色剑光在剑身上流转。他的衣袍被天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天风吹得散落在肩上,他的手腕上缠着那条旧布带,布带的末端打着一个死结。 林无涯站在他身后,至尊骨的金光在他胸口亮起,他想替姬长空挡下天劫,就像他曾经替他挡下赵鹤的寒阴掌、替他挡下厉天啸的碎骨掌、替他挡下血无涯的血魔刀一样。但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天劫不是人力能挡的,挡者同罪,天劫会加倍降下,两个人都得死。所以他只能看着。 第一道天雷落下,金色的,粗如水桶,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姬长空举剑格挡,铁剑在金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第二道天雷落下,紫色的,比第一道更粗、更快、更猛。青木领域的碎裂,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在金雷的冲击下迅速消散。他倒下了,又站起来。 第三道天雷落下,红色的,比第二道更粗、更快、更猛。铁剑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蔓延。他的衣袍被雷火烧得千疮百孔,头发被雷火烧焦了大半。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第八道天雷落下的时候,铁剑断了。那柄从冰雪宫外门带来的铁剑,从凝气三层跟他走到化神境巅峰的铁剑,挡过顾长生的诅咒之剑、挡过血无涯的血魔刀、挡过血玲珑的血神经、挡过陆无情的斩尘剑。它断成了两截,剑尖插在地上,剑柄还握在他手中。他没有丢,把两截断剑都握在手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6 首页 上一页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