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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太虚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两个在黑色潮水中杀进杀出的身影。他活了三万多年,看过无数人出生、死去、爱过、恨过、得到过、失去过。但他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人——两个,一个从凝气三层一步一步走到大罗金仙,一个从至尊骨被挖走到诸神血脉觉醒。他们从冰雪宫外门的雪地里就开始并肩走,走到今天,走到这里,走到这片黑色潮水中。他们不会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放弃就意味着身后那些人会死。他们不会让身后那些人死,所以他们不会停。 姜太虚的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苏小小站在药庐门口怀里抱着灵狐。灵狐已经老得站不稳了,但它的眼睛很亮。它从苏小小怀里跳下来,四蹄撒欢,跑得飞快,跑进了那片黑色的潮水中。 苏小小尖叫一声,追了出去。 黄药师从药庐里冲出来,手里捏着银针,也追了出去。古苍松从执法堂大殿冲出来。张问天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黑色潮水,他的竹简翻开最新一页空白。他要亲眼看着这场战斗。 姬长空在潮水中杀得浑身是血,他的衣袍破了,他的手臂上多了几道新伤,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但他的剑没有停,因为身后有那些人——苏小小、黄药师、古苍松、张问天,还有那只老得站不稳却跑得飞快的灵狐。他可以死,但他们不能。 林无涯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下了一头七级虚无爪牙的致命一击。诸神之盾的符文亮得刺目,盾面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他的嘴角溢出了鲜血,但他没有退,因为身后有姬长空。 两个人背靠着背。姬长空伸出手握住了林无涯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青色的生命之力和金色的至尊之力在掌心交汇,融为一体。 两道剑光同时亮起,一道青色,一道银白。它们在半空中交缠在一起,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剑,斩向那片黑色的潮水。光剑所过之处虚无爪牙纷纷化作黑色的雾气消散。 那柄光剑的力量没有消散。青金交织的光芒在苍梧山北麓的夜空中亮起,照亮了整片天空。 封印裂口在光剑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那些符文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它在挣扎,在反抗,在无声地哭泣。它撑了不知多少年,撑到了油尽灯枯,撑到了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 姬长空和林无涯并肩站在封印裂口前。两个人浑身是血,衣袍破烂,灵力和生命力都消耗了大半。他们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但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剑还握在手中,没有松开,没有放下。 林无涯的声音很平静。 “准备好了吗?” 姬长空握紧了他的手。他看着那道封印裂口,看着那些黑色的雾气从裂口中涌出,看着裂口深处那双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竖着的、像蛇一样的眼睛。虚无在看着他们,他们在看着虚无。 姬长空将铁剑横在身前,青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他说,好了。 两个人纵身跃入那道裂口。 苍梧山北麓的夜空中,星光黯淡。风停了,树也不响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裂口。青金交织的光芒在里面亮起。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两颗心脏在跳动。 苏小小抱着灵狐跪在地上。灵狐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裂口。黄药师的银针扎在自己掌心,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古苍松闭上了眼睛。姜太虚拄着竹杖,苍老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张问天将竹简翻到空白页,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陆无情握着斩尘剑的手青筋暴起。血玲珑的白莲花在掌心攥成了一团。 裂口中的光芒猛地亮了起来,比太阳还亮,比月亮还亮,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光都亮。然后它暗了下去,彻底暗了下去,再也没亮起来。黑暗从那道裂口中涌出,铺天盖地,吞噬一切。 苏小小的眼泪滴在灵狐的头上。灵狐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姜太虚闭上了眼睛,竹杖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张问天悬在纸面上方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字——“等”。 古苍松的眼角有泪。 就在那一刻,裂口中亮起了一点光。很微弱,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像一个人快要消失的生命。但那光没有灭,它亮了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成了一轮太阳。 两道身影从裂口中走了出来。 姬长空浑身是血,铁剑只剩下半截,衣袍碎成了布条,头发散落在肩上,脸上全是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青色的,像两颗星星。他的手腕上那两条布带还在,一旧一新,并排系着。林无涯也浑身是血,诸神战甲碎了大半,虚空刃还握在手中,至尊骨的金光还亮着。诸神王冠的金色竖痕还在眉心,诸神之盾还悬浮在他身前。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苏小小从地上跳起来,抱着灵狐跑向他们,跑得飞快,眼泪飞得到处都是。灵狐从她怀里跳出去,扑进林无涯怀里,用脑袋蹭他的胸口,蹭得很用力,蹭得他的衣袍都皱了。林无涯低下头看着这只老狐狸,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他伸出手在灵狐头顶轻轻摸了摸。 “老了。”他说。 灵狐叫了一声,声音很响亮。 黄药师把银针从掌心拔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个还在冒血的针眼。他把银针收进袖中转过身走回了药庐。他的背挺得比平时直,脚步比平时轻。 古苍松睁开眼睛看着那两个互相搀扶的少年。他等这一天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了。他转过身走进执法堂大殿,苍老的背影消失在烛火中。 姜太虚从地上捡起竹杖,拄着它一步一步走向山门。他的背还是驼的,但他的手很稳,握竹杖的手青筋暴起。 张问天合上竹简,拄着拐杖走向精舍院子。他的竹简已经写满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下的。他要把它放在精舍的桌上。姬长空知道那是为他留着的。 陆无情收剑入鞘。 血玲珑将白莲花插在土里。莲花会开的,明年春天,一定会的。 苍梧山北麓的夜空中,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姬长空和林无涯站在精舍院子里的树下。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但还有几朵挂在枝头。 姬长空伸出手从树上摘下最后那朵花,放在林无涯掌心。林无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花。花瓣是白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他没有丢,把它小心地收进了袖中。 林无涯伸出手,握住姬长空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温暖如春,一只微凉如玉。 “你说的那间木屋——” “苍梧山深处有个湖。湖边的枫树秋天会红。” “那就那里。”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看着夜空中的星星。风从苍梧山深处吹来,带着松脂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春天真的要来了,苍梧山北麓的春天,冰雪宫的春天。 树上的最后那朵花被风吹落,飘飘荡荡,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第70章 终局 花瓣落下来的那一刻,苍梧山北麓的风停了。姬长空低头看着那朵白色的小花,它躺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像一只倦了的蝴蝶,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 林无涯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动,花就会从手背上滑落。他站在那里,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姬长空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像两棵并肩长了很久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风中触碰,连呼吸都渐渐变得同步了。 苏小小蹲在药庐门口,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怀里那只老狐狸也哭了,眼泪把脸上的白毛打湿了好几缕。赵铁衣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新斧头,斧刃上还沾着黑色的黏液,但他没有擦。沈清月站在他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朝苏小小的方向努了努嘴。赵铁衣沉默了片刻,走过去蹲下来,伸出大手在苏小小头顶轻轻拍了拍。 苏小小哭得更大声了。 黄药师从药庐里走出来的时候,腰间多了一个酒葫芦。他平时不喝酒的,只喝药酒。药酒也算酒,他只是不承认。他走到精舍院子里,在树下站定,把酒葫芦解下来放在树根旁。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酒葫芦拿回去,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塞上塞子放回树根旁。这次真走了。 姜太拄着竹杖站在山门前,看着苍梧山深处那片渐渐消散的黑色雾气。三天前,那里还是一道数丈长的裂口,虚无爪牙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现在裂口已经闭合,封印重新亮起了光芒。诸神血脉的力量还在,诸神战甲碎了,但诸神的意志还在。他活了三万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张问天拄着拐杖走到精舍院子里时,手里捧着的竹简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页。他走到姬长空面前将竹简递过去,说:“最后一页,留给你。” 姬长空低头看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从袖中取出笔,蘸了蘸墨,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天元历三千七百四十九年春,苍梧山封印重固,虚无暂退。冰雪宫还在,树还在,人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合上竹简还给张问天。张问天接过竹简,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精舍院子。他的背挺得比平时直,脚步比平时轻。 陆无情站在精舍院子外面,斩尘剑已经归鞘,白衣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但身形依然如松。血玲珑站在他身边,月白色长裙也脏了、破了,但她的血瞳在月光下依然妖异。 陆无情转过头看着她。血玲珑也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陆无情先开口了,声音很轻:“跟我回天剑宗?” 血玲珑摇了摇头,说:“跟我回血煞宗。”两个人又对视了很久。陆无情的耳根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血玲珑的耳根也红了。 姬长空从精舍院子里走出来,看着两个人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他走到陆无情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他又走到血玲珑面前,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他没说一句话,但陆无情和血玲珑都懂了。陆无情的耳根更红了,血玲珑的耳根也更红了。 古苍松从执法堂大殿走出来,站在这座灰白色石殿最高的台阶上,浑浊的老眼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他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冰雪宫的雪还会再下的,他知道。因为姬长空说过,林无涯也说过。他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的。 苍梧山深处,湖边。 这里是苍梧山最高峰脚下的一片谷地。湖不大,水很清,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游鱼。湖边长满了枫树,秋天会红。现在是春天,枫叶还是绿的,嫩绿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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