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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烬立刻抬起袖子闻了闻,有些嫌弃。 “我就知道还没散。” 他说着,几步走到司晏案前,又把衣袖递过去。 “你闻闻,是不是很重?” 司晏看着递到眼前的白色衣袖,沉默片刻。 “白烬。” “嗯?” “站好。” 白烬收回手,笑着站直。 “好吧。” 他虽然站直了,眼睛却还看着司晏。 司晏将神案合上。 “含曜说了什么?” 白烬坐到他旁边,老老实实把无尘殿里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清魂香,说到禁库残纹,说到含曜想借一滴净灵血比对神源。 刚说完,司晏眉目便冷了下去。 “净灵血?” 白烬立刻道:“我没给。” 司晏看向他。 白烬像邀功似的抬了抬下巴。 “我记得你说不许乱耗神力,所以没答应。” 司晏眼底冷意稍缓。 “还算听话。” 白烬笑起来:“那你是不是该夸我?” 司晏:“不该。” “为什么?” “本就该如此。” 白烬小声哼了一下。 “审判神君真难哄。” 司晏道:“净灵血不可轻取。尤其禁库残纹未查清之前,任何人向你索血,都不可答应。” 白烬点头。 “我知道。” 司晏看着他:“含曜也不例外。” 白烬怔了一下。 他很少听司晏用这种语气提含曜。 司晏明明说过,含曜是多年好友,可信。 白烬眨了眨眼:“你怀疑含曜神尊?” 司晏垂眸,指尖轻轻压在神案边缘。 “不是怀疑。” “那是什么?” “是规矩。” 司晏声音冷而稳。 “审判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越过证据。信任也不能。” 白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司晏抬眸。 “笑什么?” 白烬托着脸,看着他。 “我觉得你这样很好。” 司晏:“哪里好?” “别人若说这话,像是不近人情。”白烬眼睛弯弯,“你说这话,我却觉得安心。” 司晏没有接话。 白烬低头,指尖轻轻拨弄案上的一盏神灯。 神灯里的火焰很冷,是审判殿特有的金白色,不伤人,却能照出罪孽。 白烬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司晏,若有一日,证据也会骗人呢?” 这句话落下,审判殿忽然安静了一瞬。 殿外风雪掠过刑柱,神火轻轻摇曳。 司晏看向他。 白烬仍低着头,白发从肩头垂落,遮住半边侧脸。他很少用这样低的声音说话,平日总是明亮的,欢快的,像不知愁一样。 可此刻,他的指尖落在冷灯旁,神色却有些出神。 司晏道:“证据不会自己骗人。” 白烬抬头。 司晏继续道:“会骗人的,是拿出证据的人。” 白烬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那你会看出来吗?” 司晏淡声道:“会。” 白烬立刻笑了。 “我就知道。” 他好像很容易被司晏一句话哄好。 也好像天生便笃定,司晏坐在审判位上时,所有黑暗都会被照出来。 司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烬忽然站起来。 “司晏。” “嗯。” “今天神河有灯。” 司晏垂眸继续看案:“我有神案。” 白烬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凑过去。 “就半刻。” 司晏不应。 白烬伸出一根手指。 “真的半刻。” 司晏翻过一页神案。 白烬又往近处挪了半步。 “你昨日答应看净雪花,今天也可以陪我看神河灯。” 司晏终于抬眼。 “白烬,神庭不是每日都能让你看花看灯的地方。” “可是我闭关三百年了。” “所以?” “所以我三百年没有和你一起看过神河灯。” 白烬说这话时,没有撒娇。 反而很轻。 轻得像净灵宫檐下的风铃,被风碰了一下,又不敢响得太重。 司晏看着他。 白烬白发垂肩,白衣白羽,肤色干净得近乎透明。那双漂亮眼睛望着他,亮是亮的,却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素来热烈。 热烈到满神庭都知道他喜欢司晏。 可再热烈的人,也会害怕一次次被拒绝。 司晏沉默片刻,将神案合上。 “半刻。” 白烬眼睛瞬间亮了。 “好!” 他立刻伸手去拉司晏袖子。 拉住之后,又像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可以吧?” 司晏扫了一眼自己被他拉住的袖口。 “你哪次问过?” 白烬弯眼笑起来。 “那我以后每次都问。” 司晏淡声:“不必。” 白烬笑意更深。 “不必就是可以。” 司晏没有反驳。 神河在九重天南侧。 夜色降临时,神庭各殿的灯会顺着云阶一路亮起。神河横贯云海,河中流的不是水,而是千万年来众生供奉神明的愿光。 每一年此日,神河便会浮起灯火。 下界凡人看不见九重天,却会在此夜对神明许愿。愿光穿过云海,化成一盏盏神灯,漂入河中。 白烬与司晏到时,神河两岸已有不少神明。 可司晏一来,四周便自然安静了些。 审判神君向来不是会来看灯的人。 众神惊讶归惊讶,却无人敢多看。 只有白烬不受影响。 他拉着司晏袖子,径直走到河畔。 神河之上,万盏灯火顺流而下。 有金色,有白色,有浅蓝,有微红。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愿望。 白烬蹲在河畔,眼睛亮得像也落了一河灯。 “司晏,你看那盏。” 他指向河中一盏小小的白灯。 灯火摇摇晃晃,上面浮出一行稚嫩愿文。 愿阿娘病愈。 白烬伸手轻轻一点,净灵光落入灯中。 那盏白灯亮了一瞬,很快顺着神河往下界去了。 司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 “你又耗神力。” 白烬回头,笑着仰脸看他。 “一点点。” 司晏皱眉。 白烬立刻又道:“真的是一点点。我只是把这个愿望送得快些,不算乱耗。” 司晏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训斥。 白烬便当他默许了,心情更好。 他坐在河边玉阶上,双手托腮,看着满河愿灯。 白发垂在肩上,羽翼微微收拢,羽尖沾着神河映来的光,像一层柔软星辉。 司晏站在他身侧。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望灯,一个望河。 不远处有神女低声笑道:“白烬神君果然又把审判神君带来了。” 另一名神官小声道:“除了白烬神君,谁敢拉审判神君来看灯?” 白烬听见了。 他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神女脸色微红,连忙低头。 司晏淡声道:“听见了还不收敛?” 白烬抬头:“我为什么要收敛?” 司晏垂眸看他。 白烬笑得坦坦荡荡。 “我喜欢你,本来就是他们都知道的事。” 神河灯火摇晃。 司晏金色的眼瞳里映出万千光点,却仍显得冷静。 白烬看着他,忽然问: “你会不会觉得烦?” 司晏没有立刻答。 白烬又道:“我总是找你,总是跟着你,总是当着别人面说喜欢你。” 他的声音慢慢轻下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吵?” 司晏看着他。 白烬眼睛仍亮,可那亮光里,有一点很浅的不安。 他太习惯追着司晏跑。 可偶尔也会想,司晏是不是只是不忍心拒绝他太狠。 司晏沉默片刻。 “吵。” 白烬脸上的笑僵住。 下一瞬,司晏又道: “但不烦。” 白烬怔怔看着他。 神河灯火从两人之间流过,映得司晏金发冷光微动。 白烬忽然笑了。 笑得比方才所有神灯都亮。 “那我以后继续吵你。” 司晏淡声:“随你。” 白烬忍不住低头偷笑。 笑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一盏小小的白灯。 灯很简单。 白色灯骨,金色灯芯。 一看便是他自己做的。 司晏看着那盏灯:“你何时做的?” “今天下午。” “神册处理完了?” 白烬动作一顿。 “……做灯比较重要。” 司晏:“白烬。” 白烬立刻把灯递给他。 “你先别训我,你写一个愿。” 司晏道:“神明不向神河许愿。” “那你就当陪我。” “你许。” “我想和你一起许。” 司晏看着那盏灯,没有接。 白烬便把灯放在两人中间,自己先在灯面上写下一行小字。 他的字不像含曜那般端正温润,也不像司晏那样冷峻有力。 他的字很秀气,带着一点灵动,尾笔总是微微上扬,像他的笑。 司晏低眸,看清那一行字。 愿司晏岁岁无恙。 司晏指尖微顿。 白烬写完,又抬头看他。 “你写。” 司晏沉默许久,终究接过神笔。 他在灯的另一面落下一行字。 字迹锋利清正,像审判神纹刻入灯骨。 愿白烬平安。 白烬凑过去看。 看清后,眼睛一下红了点,却仍笑着。 “司晏,你这不是会写好听的吗?” 司晏把神笔放下。 “放灯。” 白烬没有再闹他。 他小心翼翼捧起那盏灯,与司晏一同放入神河。 白灯入水,没有立刻漂走。 它在两人面前轻轻转了一圈,白色灯面映着金色灯芯,像将两道愿望系在了一起。 白烬看了很久。 忽然,他轻声问: “司晏。” “嗯。” “若有一日,所有人都说我有罪,你会信我吗?” 司晏侧眸。 白烬仍望着河里的灯,声音很轻。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证据也指向我,众神也疑我,连神庭都说我是叛神。” 他抬头看向司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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