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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尽欢没有说话,只是把按在沈灵泽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沈灵泽蹲下去,把付笙从地上抱起来。他把付笙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他的手指在那片抓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把付笙抱得更紧了。 许尽欢走到床榻边,弯下腰,把手伸到床板下面。他的手指摸到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拽,一本薄薄的、被灰尘覆盖的本子从床底滑了出来。他吹掉上面的灰,翻开。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可字迹还算清晰。他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转身递给崔云岫。 崔云岫接过来,一页一页翻。日记从麟德元年的秋天开始,记录了苏檀从怀孕到被囚禁的全部心路历程。她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凌乱,最后几页几乎是在纸上划出来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的一样清楚。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又变得工整了。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写这行字的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灵泽,娘对不起你。娘把命留在笛子里了,你吹的时候,娘就在。” 崔云岫合上日记,把它收进袖中。 沈灵泽把付笙往怀里又托了托,朝门口走去。付笙的手垂在他身侧,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指尖上还沾着没干的血。 沈灵泽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回去以后,把日记给我看。” 崔云岫点了点头,许尽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付笙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加快脚步,走到沈灵泽旁边,伸手把付笙垂下来的那只手轻轻拢了拢,让他的手指搭在自己手心里。 “走吧。”许尽欢说,“我们回去。” 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那些荒草照得发亮。 沈灵泽抱着付笙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像是怕颠着怀里的人。
第40章 既见君子 那天夜里,崔云岫整夜未眠。日记摊在桌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已经翻了足足三遍,可手指还停在结尾的那句。 “灵泽,娘永远爱你。” 许尽欢从外面进来,带进一阵秋意的凉风。他看了一眼崔云岫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碗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沈灵泽把付笙带走了。”许尽欢说,“你不用担心。” “付笙没事就好。”崔云岫正愁着,看到许尽欢后眉头舒展了些,可头仍痛得厉害。 许尽欢看着桌上那本日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开口:“崔云岫,你想不想知道,苏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崔云岫抬起头:“嗯?” 许尽欢的声音很轻,“你想亲眼看见吗。” 他伸出手,把那三枚铜钱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日记旁边。铜钱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磨损得发亮,像是被抚摸过无数次。 “还记得那把七巧连环锁吗,它既然能将人带进去,那铜钱为什么不行?”许尽欢说,“于是,我这些天尝试了很多次,确实成功了,但只能看到过去的一些碎片。” “下午的旧宅里怨气太重,我看不清楚。可我突然发现这本日记上有苏檀的气息,虽然气息很弱,但不是没有。” “我可以试试看。” “好。” 烛火跳了三下。 许尽欢闭上眼睛,三枚铜钱在他掌心里缓缓震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苏醒。崔云岫看见那些铜钱上的锈迹开始发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泛起银白色的光。 柔和的光从许尽欢的掌心漫出来,流过桌面,流过日记,把整间屋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光晕里。崔云岫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然后—— 他看见了。 并非远在天边,而是就在眼前。那间屋子消失了,烛火消失了,大理寺的墙壁消失了。他站在那个云韶坊的院子里,阳光很好,空气里有脂粉和沉香的香气。 他看见了苏檀。 那是三十年前的云韶坊,戏台上的红漆还没有褪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看台上坐满了人,那些条凳和椅子上不再是空荡荡的,而是整整齐齐地坐着穿绸着缎的宾客。有人在喝茶,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手里的曲目单。空气里有茶叶的清香,有胭脂水粉的气味,有那种属于太平盛世的、慵懒而满足的喧嚣。 崔云岫站在看台的最后面,好在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只是一个人影子,一个被铜钱带回来的、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旁观者。 舞台的正中央,苏檀走出来。她穿着素色的衣裙,没有浓妆艳抹,只是薄薄地施了一层粉,眉目如画,嘴角含笑。 可当她举起笛子的时候,整个云韶坊都安静了,台下的宾客心甘情愿的等待,呼吸成了一种奢侈,眨眼成了一种遗憾。 笛声就在这时响起来了,那是名动长安的一曲《雨霖铃》。 崔云岫不懂音律,可那旋律钻进耳朵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间化开了。于是他尝到了淡淡的悲伤,不浮于表面的喜悦,和夜里连绵的细雨敲打着铃铛。周围的一切仿佛退去,独留他一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眺望很远很远的山,山风呼啸而过,他在风中畅快。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苏檀微微欠身,目光从看台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裳,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阿谀奉承的笑,也没有那些油腻的、让人不舒服的目光,他只是满心满眼地看着她。 崔云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年轻很多,脸上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脊背挺得很直。 可那张脸,崔云岫再熟悉不过了。在老师的笔记里,在鬼市深处那间点满红烛的房间里,在那次再也不会有的对话里。 那是沈孤鸿,崔云岫的拳头紧了紧。 画面碎了,又重组。 崔云岫站在一条长廊上,廊下挂着几盏灯笼,把青石板照得昏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苏檀和沈孤鸿并肩走着,此时的她换了一件家常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她的声音比崔云岫想象的要轻,带着一点笑意,团扇欲拒还迎的一推:“前日来了,昨日来了,今日又来。你不做自己的事了?” “师父布置的功课我一早就做完了,”沈孤鸿的声音温柔,“为了第一时间就来看看你。” 苏檀笑了一下,没有看他,可她的耳尖红了,团扇摇得快了些。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都不像读书人。” “那读书人该怎么说话?” “嗯……”苏檀想了又想,“读书人说话要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可是听着就烦。” 沈孤鸿沉默了两步,然后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苏檀的脚步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沈孤鸿,团扇也不摇了。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 “你……” “这是《诗经》。”沈孤鸿的声音很轻,“不是之乎者也。” 苏檀低下头,笑容从心底里漫上来。她重新迈开步子,裙摆在风中摇曳着:“你们文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沈孤鸿没有反驳,他伸出手,把苏檀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又在她耳边戴上一朵梨花:“我没说过我是好人。” 苏檀没有躲,眉眼带笑:“怎么就轻易把花枝折断了,它可是生命的。” “有花堪折直须折,梨花与你最相配。” 画面又一次碎了。 这一次,崔云岫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是云韶坊后台的那间梳妆间。灯没有点,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一线。 苏檀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抱着膝盖。她素面朝天,头发散乱着,眼睛红肿,哭了很久。她的手边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墨迹还没干,可她看都没有看。 门被推开了,沈孤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阴暗在翻涌。 “檀儿。” 她没有抬头,于是沈孤鸿将名字又唤了一遍:“檀儿,你看着我。” 她还是没有抬头。 沈孤鸿走进来,蹲下来,把灯笼放在地上。他伸出手,把苏檀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的脸对着自己。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谁!” 苏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沈孤鸿的眼睛,看着那双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眼睛。 “你不认识他。”她的声音沙哑,“我不是有心的,是他强迫我的。我什么也没做,我就喝了他的酒,然后......” “我在问你,他是谁。” 苏檀闭上眼睛,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那个名字:“张易云。” 沈孤鸿的手从她下巴上滑落,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灯笼在地上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撕成碎片。 “张易云。”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文书,“云韶坊的东家。” 苏檀没有说话。 “是他强迫你的?” “嗯。”苏檀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她抖得太厉害了,抖得沈孤鸿往后退的那一步又迈了回来。 他蹲下去,把她拉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你要怎么办,他是这里的东家,我的卖身契还在他那。”苏檀抓着沈孤鸿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 沈孤鸿抱着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的光里,沈孤鸿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那他,别想活了。” 画面碎了,再重组。 这一次,崔云岫站在城郊别院里,那是找到日记的地方。门是关着的,可他能听见里面时续时断的哭声。 他看到苏檀在里面,沈孤鸿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沈孤鸿,你开门。” 苏檀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她扯着嗓子求他:“你听我解释,孩子不是我的错,我也是被逼的。你开门,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只有这件事,只有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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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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