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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干了的墨重新研开,把硬了的笔尖泡软,一笔一划地批那些卷宗。可他每写完一份,都会习惯性地喊一声“付笙”,想把公文递给他去归档。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付笙这是去哪了? 他心中一紧。 举着公文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息,又收回来,把公文放在桌角,等一会儿自己送过去。 一个陌生的差役端着一碗面走进来,崔云岫不认识他,这个人穿着大理寺的差役服,可脸是生的。 他把面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搓着手,好像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 “大人……我是新来的。” 崔云岫眉头皱了一下,他竟全然没了印象:“付笙呢?” “付评上次跟您出任务后就再没回来过。” 崔云岫整个人绷紧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总让他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快,去查,查那日之后付笙的一切行踪!” 崔云岫近乎是喊出来的,压抑的情绪近乎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他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出事了。 “是!”差役吓得立刻跑出了门。 崔云岫脑子乱了,双手插进头发里,他没想到自己能做出这般失礼的事。自责,懊悔充斥着他的内心,可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 他身上有沉甸甸的担子,他不能垮,就算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起笔,一页页批阅卷宗。刑部来来回回送来了新的案卷,可送案卷的人也不是以前那个王捕头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有的死了,有的走了,留下来的面孔他全不认识了。 他合上案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黄得透亮。 他想起许尽欢靠在槐树下转铜钱的样子,铜钱在他指间“叮叮当当”的。许尽欢说过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根红绳。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系得很紧,嵌进皮肉里,留下了一道红痕。他没有解开,把红绳往上一推,推到小臂上,用袖子盖住。 他不想看见它,可它一直在那里,勒着他的皮肤,提醒他许尽欢系这根红绳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也只有傍晚的时候,等大理寺的人都走光了,崔云岫才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红绳解下来,把红绳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又重新系回去,系得比之前更紧。 “等我……” 第二日,崔云岫被召进宣政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殿内点着数十盏铜灯,火光将四根蟠龙金柱照得通亮。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常服,没有戴冕旒,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指节泛白。 “崔卿,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什么。”奏折扔下来,砸在金砖上,弹了一下,滑到崔云岫脚边。 崔云岫跪下去,捡起来。不用翻开他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好运券,鬼市,诡门,那些被抽走喜乐后只会傻笑的百姓。 “朕的后宫都在传,说宫外有妖物作祟,买了符纸的人会变成行尸走肉。” “朕的朝堂上,三个大臣今天没来上朝,他们家仆说,两位大人都像得了癔症,一位大人怕自己被抽走喜乐,把自己锁在密室里不敢出来。”皇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崔卿,你是大理寺卿,主管长安治安。朕问你,这个诡门,你打算怎么办?” 崔云岫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奏折:“臣已查明,好运券出自鬼市诡门。诡门门主沈孤鸿已死,但其党羽仍在,那些被囚禁的鬼魂尚未释放,续命的阵法还在运转……” “朕不管什么阵法,不管什么鬼魂。”李隆基打断了他,“朕只问你,能不能清剿?”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 崔云岫把奏折合上,放在地上。他想起自己的老师,被沈孤鸿一剑刺入了心脏。他曾暗自发誓要把真相查出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罪恶挖出来,让那些枉死的人得到公道。 这是他的正义,是他的底线,是他在这个浑浊的官场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臣遵旨。”崔云岫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二十天内,诡门将从鬼市消失。” 李隆基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崔云岫低着头,只看见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停在离自己一步远的地方。 “崔卿,朕听说你和一个诡门的人走得很近。”皇帝的声音忽然轻了,可那话语却像一记鞭子打在崔云岫的身上。 崔云岫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朕不管你和谁交好,朕只要结果。二十天后,如果诡门还在,朕拿你是问。” 李隆基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拿起另一份奏折,他的声音从奏折后面传出来:“退下吧。” 崔云岫站起来,退出宣政殿。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走下丹陛,走过长长的御道,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把手探到身侧,摸到了那枚铜钱,上面刻着“许尽欢”的名字,每一下都像在轻轻地勾着他的手。 他不会让那些孩子死,他也不会让那些鬼魂继续被囚禁。 他两样都要。 如果注定要向许尽欢挥剑,他不会犹豫。可在挥剑之前,他要先试试能不能把剑收回去。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他对自己说。
第71章 永远在一起 付笙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顶很低,木头房梁上挂着蛛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旧的木头气息。 他想翻个身,手一动,手腕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低头一看,粗麻绳绕着他的手腕缠了好几圈,系在床头的柱子上。 他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手腕上的皮肤被勒出一道红痕,床柱发出吱呀的声响。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来人啊!” 他拼命挣扎,绳子勒进皮肉里,疼得他龇了牙,把床柱拽得吱吱响,把被子踢到地上,把枕头蹬到床脚。 “沈灵泽!崔大人!许尽欢!救命——!” 他喊着每一个他能想到的名字,他把这三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喊,嗓子喊哑了,声音喊破了,没有人应。 他停下来剧烈的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手腕上的绳子嵌进肉里,血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滴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时门开了。 沈灵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空气里飘散。他看着付笙手腕上的血,看着那些勒进皮肉里的粗麻绳,看着被子上的血渍,眉头一蹙。 付笙愣住了。 “沈灵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可置信,“是你绑的我?” 沈灵泽没有回答,把粥放在桌上:“你先把粥喝了。” 付笙看着他,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是沈灵泽,是他最信任的人绑了他。 “为什么?”付笙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绑我?” 沈灵泽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想解开他手腕上的绳子。付笙缩了一下,把手抽回去,绳子勒得更紧了,血又渗出来一些。 “别碰我。” 沈灵泽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息,收了回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你命不久矣。”沈灵泽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而这些都是因为我,才让你……” 付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看着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伤痕,看着沈灵泽垂在身侧的手。 “我不想让你自责。” 沈灵泽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那日付笙被逼着说出自己命不久矣的那刻,他体内的血脉带着他的骨笛在那之后一直在响,像是在替他喊那些他喊不出口的话。 他这几日想过很多办法,找过鬼市的大夫,翻过诡门的典籍,去寺庙里跪拜满殿神佛。 所有人都告诉他,没有。 极阳之体阳气亏空养不回来,底子被掏空了就是被掏空了,药只能吊着,吊一天算一天,吊到吊不动的那天。 沈灵泽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手掌湿润了。他现在只想要付笙活下去,当年的真相对他来说不重要了。 可人总是在拥有过后释然,在得不到后悔恨。 沈灵泽抬起头,眼睛通红,鼻尖通红,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最后的日子陪着我好吗,一直在我身边。你不见人,你的阳气就不会再被消耗了。你就可以多活几天,我每天给你熬粥,煎药,陪你说话,你哪里都不许去。” 付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恐惧,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吞进肚子里才安心的疯狂。 “你不觉得可怕吗?”付笙的声音很轻。 “你怕我,恨我都行。可我更怕你死。”沈灵泽的声音在发抖,“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伸出手,握住付笙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伤痕。 “我会给你解开,等你吃了饭,喝了药,我就给你解开。” 付笙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灵泽把粥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看着沈灵泽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端着碗的手在发抖。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心里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下,他心疼这个人。 他都懂,沈灵泽的母亲被沈孤鸿杀了,骨头被做成了笛子。他的身体里有张易云的冤魂,那个冤魂折磨了他二十几年,近乎把他逼疯。 他懂他的疯狂,理解他的无奈,可他不认同他的做法。 沈灵泽把粥勺放在付笙嘴边,付笙张开嘴喝了。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沈灵泽。” “嗯。” “给我解开。” 沈灵泽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粥碗放下,伸手去解绳结,手指在绳结上摸索,死结打得太紧了,指甲掐进去,掐得指尖发白。 绳结终于松了,绳子一圈一圈地从付笙手腕上褪下来,落在地上。付笙的手腕上全是勒痕,红一道紫一道,有的地方破了皮,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沈灵泽握住他的手腕,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些伤痕上,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付笙把他的手腕从沈灵泽手里抽出来,握住了沈灵泽的手。 “我会回去看崔大人,他身边没有人了。”付笙的声音很轻,“他需要我。” 沈灵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你回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崔云岫需要你,许尽欢需要你,大理寺需要你。你总是被需要的那个人,你什么时候想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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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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