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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那座鬼倡楼,那是鬼市最高的楼,在废墟尽头孤零零地立着,楼顶的瓦片被月光照得发白。 楼顶站着一个人,月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影,深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许尽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崔云岫,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身后的兵士也看见了,弯弓搭箭,箭尖对准楼顶那个黑影。工兵拔刀出鞘,刀刃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崔云岫抬起手。 所有人停下来,箭收回去,刀插回鞘,连呼吸都压低了。 月光从楼顶倾泻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他看着楼顶那个人,许尽欢的头发被风吹散,衣袍在风中翻飞,看着他身后那轮又圆又冷的月亮。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根红绳,红绳系在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嵌进皮肉里留下了一道红痕。 楼顶那个人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尖探出屋檐的边缘,碎瓦滚落下去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楼顶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整个鬼市都听得见。 “崔大人,好久不见啊。” 崔云岫抬起头,看着那个人。月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可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下来。” 许尽欢没有下来,他浅笑了声,只是没了往日的温婉,只剩下几分寒意。 “不,你上来。” 崔云岫翻身下马,把马缰丢给差役,一个人朝那座楼走去。楼很高,楼梯很长,崔云岫走得很慢。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顶楼的风很大,月光铺满了整片屋顶,青灰色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结了霜的镜子。许尽欢站在屋檐边缘,背对着他,衣袍被风吹得翻飞,黑发在月光下飘着。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崔云岫,这里说话他们听不见。” 崔云岫站在他身后,离他三步远:“你带人放火,砸铺子,惊动那些鬼魂。你知道皇上会提前下令清剿,你知道我会带兵来。” “许尽欢,你在逼我。”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尽欢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底似有几分淡漠,冷斥着今晚的夜色。 崔云岫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许尽欢,看着他嘴角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大人,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帮你啊。”许尽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被风吹散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崔云岫耳朵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屋檐边缘更近了。风从他身后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快要被撕碎的旗。头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有几缕缠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伸手去拨。 “皇上要你清剿诡门,你带兵来了,鬼市乱了,诡门破了。那些孩子我已经送到安全的地方了,陈沉、陈默、还有其他孩子,他们不会有事。那些长明烛我留着,阵法不会停,孩子们不会死。你需要向皇上交差,说鬼市已平,诡门已破,首恶已诛。” “大人,我为您铺好了路,只剩下最后一步,那就是除掉恶首。”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已经探出了屋檐的边缘,碎瓦从脚边滚落下去,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可他没有退回来。 “而我就是那个首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被水吞没了。他看着崔云岫的眼睛,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他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什么意思。” 崔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直到现在才想明白许尽欢究竟要做什么,许尽欢自己做好一切准备,引诱他过来。 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步,最关键的一步。 “拿我去换前程吧。” 崔云岫反应很快,立刻上前拉住许尽欢的胳膊,攥着他的手腕。许尽欢也没想到,他奋力地挣扎一下,可就是没拽开。 崔云岫低头去看他们脚下大楼之下的深渊,乌黑一片,似有千万鬼魂在期间发出呢喃的吼声。 那是关押厉鬼的万鬼窟,正敞开着。
第74章 别忘了我 “你拦不住我的。” 许尽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崔云岫的胸口。他弯下腰,从瓦片下面抽出三枚铜钱。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磨损得发亮,那是他摸了十几年的东西,是他用来测运、困人、杀鬼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三枚铜钱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今夜崔云岫听见这声音,只觉得心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崔云岫拔出“止戈”,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映出许尽欢的面容。他把剑尖对准许尽欢的胸口,往前刺了一剑。可这一剑留了分寸,剑尖在离许尽欢衣襟半寸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才送出去。 他不想刺他,从来都不想。 可许尽欢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侧身让剑刃擦着自己的衣襟过去,伸手扣住崔云岫的手腕,把他往前一带。 崔云岫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瓦片上,碎瓦硌进皮肉里,血渗出来,洇湿了裤腿。 许尽欢的铜钱从指间飞出来,一枚直取崔云岫的面门,一枚封住他的退路,一枚悬在半空中伺机而动。崔云岫侧头躲开第一枚,剑刃横劈打落第二枚,可第三枚已经贴上了他的胸口。铜钱撞在护心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崔云岫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他把剑柄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血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瓦片上。 “你打不过我的。”许尽欢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 崔云岫没有回答,把剑从铜钱的间隙中抽出来,反手劈向许尽欢的肩膀。三枚铜钱同时飞回他手中,在掌心里合成一串,挡住剑刃。铜钱与剑刃碰撞,火花四溅,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崔云岫的剑越来越快,一道道剑刃破开黑夜。许尽欢的三枚铜钱在他周身旋转,每一枚都精准地挡在止戈的落点上。剑刃与铜钱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在鬼市的废墟间回荡,震得那些残垣断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就在这时,崔云岫的剑脱手了。 血从虎口涌出来,把整个手掌糊成一片红色,滑得什么都抓不住了。“止戈”从屋顶滚落下去,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弹了一下,躺在月光里,剑刃上映出满天的星星。 崔云岫跪在瓦片上,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血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碎瓦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许尽欢站在他面前,三枚铜钱悬在他指尖,抵着崔云岫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一下。崔云岫倒下去,后背砸在碎瓦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平生……别这样。” 许尽欢蹲下来,把铜钱按在崔云岫的胸口上,三枚铜钱排成一条线,压在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铜钱上面。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崔云岫的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无数条细细的锁链,把他钉在屋顶上。 “许尽欢——!放开我,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对吗!”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块被摔裂了的石头。 许尽欢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的气息、像雪落在枯枝上。 “许尽欢,你放开我。”崔云岫奋力挣扎,试图挣开这阵法,可那些锁链越收越紧,勒进他的皮肉里,勒进他的骨头里,勒进他的魂魄里。 许尽欢把铜钱从崔云岫胸口收回来,握在手心里,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唇在发抖,可他的眼睛没有躲,把他印在自己的瞳孔里。 “崔云岫,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七万八千个魂,七万八千条命,被关在万鬼窟里,被烧成灯油,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等了太久了,等了几十年,等不到解脱,等不到公道,等不到有人替他们说一句‘对不起’。”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砸在崔云岫的脸颊上,温热的,烫的,从崔云岫的脸颊滑下去,滑进他的嘴角。咸的,苦的,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要替孩子们赎罪。那日你们说的话,我送你的铜钱替我听到了。我是阴阳混沌体,我可以承受那些怨念。我跳下去,那些魂就不会再被囚禁了,他们会得到往生。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崔云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泪水溢满眼眶,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看不清许尽欢的脸了,只看见一团模糊的白,白得像雪,白得像他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怎么也抓不住的光。 “不……”崔云岫的眼泪掉在地上,砸进碎瓦里,他的力量是如此渺小,甚至不够他去救一个人。可他救过这么多的人,唯独救不了眼前这一个。 许尽欢伸出手,把崔云岫系在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红绳早已经褪色了,从深红变成褐,从褐变成灰白,像他们走过的那些日子,一点一点地褪了颜色,可他舍不得扔,一直系着。他把红绳在手指上缠了两圈,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上面,落下一个吻,久久不愿分开。 “只是,我现在有点舍不得你了。” “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他忍着泪,咬着嘴唇,声音干哑。他的手指在发抖,红绳在他指尖颤抖。他舍不得,可他必须舍。他把自己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人留在这里,自己跳下去。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屋檐边缘走去。风从他身后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白发在月光下漫天飞舞,像一面白色的旗。那面旗在风里挣扎,被撕扯,被卷起,可它不肯倒,一直竖着,一直飘着,一直指着远方。 他走到屋檐边缘,停下来,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崔云岫,还记得你第一次来鬼市找我的时候吗?”他的声音从风中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记得许尽欢靠在桥栏杆上歪着头看他,记得许尽欢递给他那碗汤圆,记得许尽欢凑到他耳边说话时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勾着他的心。他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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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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