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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反抗，跪在那些魂面前，磕头，乞求他们的原谅。额头磕在虚空里，没有声音，可他磕得很重，磕到额头裂开，血从眉间淌下来。 他一个一个听那些鬼魂的故事。 那个老妇人，等了四十年，等不到儿子回来。她儿子被征去修宫殿，累死在工地上，尸骨埋在墙根下，没有人告诉她。她的魂在万鬼窟里飘了四十年，飘到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可她记得儿子的名字。 那个年轻的男人，新婚第三天被征去打仗，死在战场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新娘给他绣的荷包。他的魂在万鬼窟里等了几十年，等到新娘变成了老太婆，等到了她坟头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 那个小孩，饿死的，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岁。他的魂在万鬼窟里不肯走，因为他饿，他怕，他找不到娘。 许尽欢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小孩趴在他肩上睡着了，睡着的时候魂就散了，像一阵风，从许尽欢的指缝间溜走了。 他一个接一个地跪，一个接一个地听，一个接一个地送。他跪到膝盖没了知觉，跪到额头上的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跪到他自己的记忆开始模糊。他听了太多的故事，所有记忆杂糅在一起，他是谁？他叫什么？他从哪里来？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些魂的故事，记得老妇人的儿子叫什么，记得年轻男人的新娘叫什么，记得小孩最爱吃的是桂花糕。 唯独他自己的故事，他忘了…… 有关于崔云岫的故事，随着那些鬼魂一起被送走了。 他把自己的一切拆解一片一片地拆下来，补在那些魂的伤口上。看着他们迈向奈何桥，走向彼岸。 此时，海水灌进他的肺里。 许怀卿——或是许尽欢，睁开眼，海面上那片光在往上升，离他越来越远，而他不断往下沉。 他伸出手，想去抓那片光，够不到。他想起了崔云岫，他想起了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少卿，请你别忘了我”。 崔云岫做到了，可他却忘了。 他的眼泪流出来，和海水混在一起。他的意识在消散，从四肢开始，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他不再挣扎了，让身体往下沉，沉到海底，沉到万鬼窟，沉到那些魂中间。 他想告诉崔云岫，他来了，他回来了。
第82章 等得到 就在许尽欢险些失去意识前，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潜入水中。 崔云岫一头扎进水里，海水冰冷刺骨，灌进他的领口，他在黑暗中拼命往下游，往下潜。 许尽欢的身体在黑暗中慢慢往下沉，他的双眼渐渐合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蜷动，向崔云岫的反方向抓去，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崔云岫游到他身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从水里捞起来，托出水面。许尽欢的头靠在他肩上，湿透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崔云岫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划水，往船的方向游。 许尽欢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人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他能闻见那人身上的气息。 他本能得侧过头，将头埋进崔云岫的颈窝，手攥成拳轻轻砸在崔云岫的胸口上，像是在埋怨。 “平生……”崔云岫颤抖得声音焦急地确认着。 于是，他看到许尽欢笑了。 那笑容像是海面的涟漪，在他心间荡开，然后许尽欢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已经在船上的客舱里了。许尽欢一睁开双眼就对上了崔云岫的眼睛，他险些有些恍惚，嘴唇微张，反复将那人又确认了遍。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干脆起身攥住崔云岫的衣领，把他往下拽。崔云岫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许尽欢的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蹭着鼻尖。 许尽欢的眼泪涌了出来，多年积攒的情绪涌出来，他的声音在发抖，碎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想把它拼起来，想说给这个人听。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崔云岫，我都记起来了。我的名字是你取的，你写字的时候喜欢把笔尖蘸得特别满，写到最后一个字总会洇出一小团墨，没有人比你做饭更难吃，特别是桂花糕，我再也没吃过那么难吃的桂花糕了……” 许尽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知道在说些什么，话也说不连贯了，可他还在说，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我爱你，我想你。在万鬼窟的时，他们都说没有人会记得我了，我说一定会有人等着我。他们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就是知道。我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的手，记得你身上的气息。我想回来，可我回不来。我把你的名字刻在骨头里了，刻在魂魄里了。那些人撕咬我的时候，我护着那块骨头，护着你的名字。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可我却差点把你忘了。” 他胡乱地说了一大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他停不下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说，应该把所有憋了千百年的话都说出来，哪怕说错了，哪怕说不清楚，哪怕说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反反复复的“我爱你”。 崔云岫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许尽欢的脸上。他伸出手，把许尽欢脸上的泪擦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我答应你的事，终于……做到了。” 许尽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他是自私的，一句“别忘了我”困住崔云岫往后的余生，三百多年的委屈和等待全部被揉碎在这个笑容里。 他拉住崔云岫的衣领，吻了上去。许尽欢整个人扑在了崔云岫的身上，把自己的嘴唇砸向对方嘴唇，他的牙齿磕在崔云岫的下唇上，磕破了，血的味道在两个人唇齿间散开，他没有停，逼着崔云岫往后退。 崔云岫坐着的椅子晃了一下，他往后仰，许尽欢整个人压上去，把他连人带椅按在墙上。 椅子腿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响，许尽欢不管，他什么都管不了了，他只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在他面前，在他的手心里。他要把这这些年的份讨回来，亲到这个人喘不上气，亲到这个人说够了，亲到他自己再也亲不动为止。 崔云岫任意他放肆，纵容着他的吻越来越深入，他的手指在许尽欢身上游走，在腰间轻轻掐了下，以示惩罚。许尽欢僵了片刻又重新吻上来，试图抓住崔云岫的双手，让那双手保持安分。可崔云岫却不惯着，将他整个人托起，跨坐在自己的双腿之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伯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看见两个人缠在椅子上亲得难舍难分，愣了一下。他反应快，连忙捂住一旁女生的眼睛，然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许尽欢一惊，连忙推开崔云岫，从他的身上弹开。他脸涨得通红，衣领歪到一边，羞得要攥进床板底下。 他怒狠狠地瞪着陈伯言，陈伯言端着药碗，一脸无辜。 “老头，你别挡着我呀，让我看看！”陈伯言刚要开口，她身旁被他挡住视线的女人探出头来，头发扎着高马尾，穿着服务生的制服。 许尽欢看着那人先是一愣，记忆短暂停滞了几秒，一旁的崔云岫拉过他的手：“那是阿月，咱们在渡生村救下来的孩子。” 阿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捂着嘴，点了点头：“欢欢哥哥。”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插进许尽欢心口那把锈了几百多年的锁里。他想起来了，是渡生村那个小女孩。这些年来崔云岫一直没忘，供她读书习字，只不过她是怨念之体，所以前前后后换了好些地方。 “阿月？”许尽欢的眼眶红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他忍不住。他的手在被子上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阿月笑着抹开眼泪：“欢欢哥哥，欢迎回来。” 许尽欢终于忍不住了，趴在崔云岫怀里哭出了声。三百多年，他在万鬼窟里跪了无数个魂，听了无数个故事，替无数人喊了他们想喊又喊不出口的名字，可他太久没有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了。 崔云岫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轻轻拍着他的背。许尽欢哭得浑身发抖，把崔云岫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 “别搞这么煽情呗，这是我最讨厌的小说桥段。”陈伯言挑了挑眉，满脸不屑。 “老东西，别以为我现在治不了你！就算我现在不如从前，我也能分分钟让你灰飞烟灭——！” 许尽欢顺手拿起床头的水果砸过去，吓得陈伯言一溜烟钻回了卷宗，留下阿月一个人站在门边，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欢欢哥哥，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关上门，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许尽欢从崔云岫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上还有刚才磕破的伤口，血已经止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个厉鬼，是你安排的？是你让厉鬼把我扔进水里” 崔云岫没有否认：“码头上的厉鬼是陈伯言扮的，你保护的小女孩是阿月。” “陈伯言出得注意，他说，人在濒死时回想起很多事情，于是我们决定赌一把。” 许尽欢低下头，看见崔云岫手腕那根褪色的红绳，他的手指在红绳上摸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崔云岫。 “你早就策划好了？” “从那日邀你上船开始。” 许尽欢抱着他的手紧了几分，拽着他的衣服，整个人贴在他怀里：“万一我没记起来呢？” 崔云岫他伸出手，把许尽欢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那我可以重新追你。” “我可不要，我等不了了！” 崔云岫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还好我等到了。” 窗外的海很平静，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色。许尽欢趴在崔云岫肩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和许尽欢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三百多年了，没有变过。他伸出手，摸到崔云岫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崔云岫的手很凉，他握紧了一些。他想把这个人捂热，用自己的一点一点的体温，用自己这一辈子剩下的所有时间。 他握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等得到。” 他说过。 她说过。 他们都说过。 好在，他们都等到了。 『正文完』
第83章 番外1逛超市 许尽欢说要逛超市，崔云岫以为只是逛。可到了超市门口，许尽欢直奔购物车，双手撑着车筐边缘，身子一纵，整个人坐了进去。购物车晃了一下，轮子往前溜了半寸，崔云岫伸手扶住车把，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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