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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他从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地面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干瘪的,柿饼。 它没有被“吸收”,也没有随着副本可能的“重置”而消失。 它一直被他攥在手心里,直到最后一刻,躯体溃散成灰,它才从那只已经变形、失去力量的手中滚落出来。 柿饼的表面,留下了一圈淡淡的、不规则的凹陷指痕,那是他僵硬变形的手指,在最后时刻,依旧固执地、用尽全力想要握住一点“甜”的印记。 张生看着那圈指痕很久。 然后,他用指腹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个干瘪的柿饼,将它小心地、郑重地,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右边口袋。 阮白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月光勾勒出他单薄挺直的侧影。 他看着张生做完这一切,看着他直起身,依旧低着头,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生哥。”阮白轻轻开口。 张生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你哭了。”阮白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仿佛“哭泣”是一件需要被特别指出的、值得记录的现象。 张生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抬手,用手背狠狠擦过脸颊。 一片湿冷的冰凉。 阮白从自己那件始终干净整洁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纸巾。 他抽出一张,白色的,方方正正,带着很淡的、不属于这个污秽空间的清冽气息。他伸手,将纸巾递到张生面前。 “擦擦。”他说,眼神怜悯。 张生盯着那张递到眼前的纸巾,停了几秒,才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接了过来。 纸巾的触感柔软干燥。 他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动作粗鲁。 很快,那张原本洁白平整的纸巾,就被揉搓得皱成一团,浸满了冰冷的湿痕。 他捏着那团湿透的纸巾,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刚才那种灼人的、岩浆般的怒火,已经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在眼底极深处,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也许是疲惫,茫然,某种空洞的钝痛。 “回去吧。”阮白说,率先转过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清晰的、有节奏的轻响。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生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明天是第七天了。” 张生抬起依旧湿润、发红的眼睛,看向他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背影。 “核心异化者会在明天完全苏醒。”阮白的声音很平静,眼波流转。 说完,他没再停留,继续迈开脚步,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单薄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人的抽离感。 张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左边的口袋里,是那团浸透了眼泪、变得冰冷沉重的湿纸巾,以及更早之前,另一张沾染了暗红血渍、已经干硬的纸团。 右边口袋里,是那个小小的、干瘪的、带着一圈僵硬指痕的柿饼。 弹幕沉默地、缓慢地飘过: 【他留着那些东西。】 【他会记住周德全。】 【周德全没有“重置”。他在张生的记忆里继续活着。】 弹幕安静了很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观众都已离开。 然后,一条孤零零的弹幕,缓缓飘过屏幕中央,只有三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值得的。】 * 第七天。 张生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沉郁的深蓝,天光未亮。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直直地看着上铺床板的底部。 床板老旧,木纹开裂,上面爬满了深一块浅一块的青黑色霉斑,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张模糊褪色、标注着未知区域的老旧地图。他就这么看了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周德全的床位空着,那块薄薄的、洗得发白的床单平平整整地铺在那里,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灰烬,没有任何一点痕迹,能证明昨晚曾有一个叫“周德全”的、会对着柿饼傻笑的人,在那里坐过,躺过,存在过。 副本已经把他删除了,干净,彻底,像用橡皮擦掉了。 张生慢慢坐起身,手臂上,昨晚被那些灰色触须缠绕勒过的地方,留下一圈圈暗红色的、微微凸起的淤痕,边缘已经结起了深色的血痂,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他曲伸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缺乏润滑般的咔咔轻响。身体里,那股“力大无穷D级”带来的力量感还在,像一条沉静而汹涌的暗河,在肌肉和骨骼间无声流淌,随时可以掀起波澜。 他掀开薄被,下了床,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间窜上来。 走到窗边,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水渍,外面,晨雾还没有散尽。整个破败的厂区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黏稠的薄纱里。 远处的车间、仓库、宿舍楼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模糊不清,像一张曝光严重不足、又被人随意涂抹过的陈旧相片。 今天,没有工人从那些低矮的宿舍楼里走出来。没有手推车在坑洼路面上颠簸发出的“哐当”声。 没有车间里老旧机器运转时那种单调、刺耳的“咔咔”声。整个厂区陷入一种死寂的、不正常的安静,连惯常的风声和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雾气无声地流动。 “你也感觉到了吗?” 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张生回头,是那个高冷女人。 她斜倚在门框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只是放在鼻尖下,很轻地嗅着,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的青黑色阴影,看来也是一夜未眠。 “异能量浓度在上升。”她看着窗外沉滞的雾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今天早上,比昨晚……至少高了一倍。” 高冷女人将烟收回口袋。“暴露在这种浓度的异化能量场里,时间越长,污染越深。七天……是一个临界点。如果今天不能通关,摧毁核心,我们所有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周德全的床铺,声音更冷了一分,“都会开始异化。” “包括我们?”张生问,声音有些干涩。
第18章 宝山鞭炮厂(十八) “包括我们。”高冷女人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没人能例外,这是这个副本的规则,或者说……诅咒。” 张生沉默下来,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沉沉地压在胸口。 “阮白呢?”高冷女人忽然问,视线转向房间另一侧。 张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阮白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枕头放在正中央,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一切都摆放得过于规整,整洁得不像是有人睡过,更像一个等待检阅的模型。 “不知道。”张生收回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可能……又去洗脸了吧。”他想起阮白那总是过分干净的脸和手。 高冷女人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此刻里面翻涌着一些复杂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今天早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江湛去找他了。” 张生等着她继续说。 “江湛想带阮白提前通关。他有一个道具,可以强行脱离副本。只能用一次。”高冷女人说,“他想用在阮白身上。” “阮白怎么说?” “阮白说不要。” “为什么?” 高冷女人没有回答。她看着张生,目光平静。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她转身走了,张生忧愁地站在窗边。 阮白要的是坑底那个东西。 他要下去。 张生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宿舍的门都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张生走过一间间宿舍门口。 今天是第七天,如果副本不能通关,这些工人会在明天之前全部异化。 到时候所有玩家都要完蛋。 张生轻手轻脚走下楼梯。 一楼走廊尽头,阮白和江湛站在那里。 江湛背对楼梯,挡住了阮白大半个身体。 皮衣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低着头,正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张生听不清。 阮白靠在墙上,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是张生熟悉的那种乖巧,柔软,带着一点迷茫,像一只不太明白主人在说什么的小猫。 “我不走。”阮白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江湛的手握紧了一下,他的背影绷直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道具只能用一次。”江湛说,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次不用,以后想用也没机会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要?” 阮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说 “湛哥,你自己用。” 江湛僵住了。 “你用了,就可以安全通关。”阮白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不用管我。我可以的。” “你可以什么你可以。”江湛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又立刻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控制什么,“你一个F级,能力都没有,地下的东西至少C级。你怎么可以?” 阮白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生哥会帮我。” 江湛的拳头攥紧了。 张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张生。”江湛说,声音冷下来,“张生D级。力量系又没有战斗经验,他能帮你什么?” “生哥很厉害的。”阮白说,语气认真,像一个在维护好朋友的孩子,“他昨天晚上杀了那个怨灵。一拳就打碎了骨头。” “我也能。” “湛哥当然能。湛哥最厉害了。”阮白笑了一下,乖巧柔软的笑容,“所以湛哥不用担心我,生哥会保护我的。” 江湛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江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阮白手里。 “拿着。” 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护身符,A级,能挡一次致命攻击。”江湛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别弄丢了。” 他转身就走。 经过张生身边时,他停下来。 没有看张生,眼睛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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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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