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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张生握住他的手。 周德全的手冰凉得像握着一块铁,变形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渴。” 张生拿过床头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送到他嘴边。周德全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领口。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 “饿不饿?” 周德全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里那点光在闪烁,好似快要熄灭的蜡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张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柿饼。 今天中午去后厨拿的。一直放在口袋里,被体温捂得温热。 周德全低头看着那个柿饼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变形的手指碰到柿饼柔软的表皮。 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 他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嚼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没有眼泪。 这个副本里的NPC,早就失去了流泪的功能。 但他的眼睛红着,肩膀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沙哑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很甜啊。”他叹息。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张生握着他的手。 纹路以肉眼的速度蔓延,从脸颊爬上太阳穴,从胸口探入心脏的位置。。 “周哥。”张生说,“你叫什么名字?” 周德全看着他。 “周……德……全。” “周德全。你是浏阳人。你家在河边。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每年秋天结很多柿子。你婆娘拿去做柿饼。晒出来的柿饼,甜得粘牙。” 周德全的眼睛里,那一点光跳了一下。 “柿子树。”他重复。 “柿子树。” “婆娘。” “婆娘。” “甜。” “甜。” 周德全把剩下的柿饼攥在手心里,纹路爬上了他的眼角,瞳孔周围的红色血丝开始向中心蔓延。异能量的波动剧烈到了极点,像暴风雨中翻涌的海面。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张生。”他说。 “嗯。” “谢谢。” 纹路覆盖了他的眼睛,人性的光一瞬间熄灭了。 周德全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撑破衣服,露出青黑色的皮肤。 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嘴巴张开,灰雾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张生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周德全——不,那个东西发出第一声非人的尖啸。 张生的拳头砸在它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吓人。 【还是变了。】 【他记住张生的名字了。最后说谢谢了。】 【吃了柿饼。说甜了。笑了。】 【然后变成怨灵了。】 【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 张生喘着粗气,拳头上沾着青黑色的液体。
第16章 宝山鞭炮厂(十六) 他眼睛里血丝弥漫。 那东西爬起来了,很慢很僵硬,像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 刚才那一击,让它整个脖子歪向一边,以一个人类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几乎折成了一个锐角。 它张开嘴,那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嘴,而是一个深不见底、不断蠕动扩大的黑洞。 灰色的、黏腻的触须,从那个黑洞里疯狂涌了出来。 它们像一堆被强酸腐蚀、又在污水中浸泡了数百年的腐烂海草,彼此纠缠、蠕动、翻滚着向外蔓延,速度快得惊人。 触须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吸盘状的结构,分泌着半透明的、拉丝的粘液。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腥气,混杂着腐烂海藻和某种化学溶剂的甜腻味道。 张生冲了过去,他甚至没看脚下,踩着潮湿黏滑的地面,几步就跨过了两者之间短短的距离。 他的拳头捏得死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皮肤下青筋虬结。 几条触须反应极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蚂蟥,猛地弹射过来,瞬间缠绕上他的右臂。 触须冰冷湿滑,带着惊人的韧性和吸力,紧紧箍住皮肉,甚至试图向更深层的肌肉钻去。一阵刺痛传来,是吸盘在撕扯皮肤。 张生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低吼一声,右臂肌肉猛地贲张,血管暴起,带着一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向外狠狠一挣! “噗嗤——!” 数条触须被硬生生扯断,像被拉长的橡胶突然崩裂,断口处喷溅出少量暗灰色的、带着荧光的粘稠浆液,溅在墙壁和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剩下的触须也因这股巨力而松动、滑脱。 他的右拳借着前冲的势头,已经高高抬起,划破潮湿的空气,带起沉闷的风声,瞬间落下!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那东西的胸口。 没有击中骨骼的脆响,更像是砸中了一袋半凝固的、湿透的烂泥,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哧声。 那东西的整个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块,巨大的力量让它离地飞起,后背重重撞在身后斑驳脱落的墙壁上,上面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它顺着墙壁滑落在地,瘫软成一团,胸腔部位不自然地塌陷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试图重新鼓起。 那些从嘴里伸出的触须,还在无力地、神经质地微微扭动着。 张生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那团东西面前,他抬起脚,脚上那双结实的劳保鞋沾满了泥泞和污秽。 只要一脚下去,重重踩在那颗畸形的头颅上…… 张生的脚悬在半空,离那颗脑袋不过十几厘米。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盯住那张被灰黑色纹路覆盖了大半的脸。 那些纹路像是某种活着的藤蔓,在皮肤下蜿蜒、扩散,彻底改变了五官的轮廓。 但……在那些扭曲的纹路边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周德全”的痕迹。 那微微上扬的、僵硬的嘴角,那一点固执的、定格了的弧度——那是他接过柿饼时,努力想要挤出的、那个“笑”的痕迹。 张生的脚就那么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身后,传来轻快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阮白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更像是最上等的骨瓷,光滑细腻,透着一种非人感的洁净。 他走到张生身边,停下,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还在微微蠕动、散发着腐败气息的东西。 “生哥。”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轻轻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仿佛眼前只是一件寻常事物,“要我帮忙吗?” 张生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被砂纸磨过的闷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钉在“周德全”脸上那道僵硬的弧度上,眼神里有挣扎,有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痛苦。 阮白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很自然地弯下腰,蹲在那团东西跟前,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那些仍在微微抽搐的触须。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厌恶,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观察般的专注。 像一个正在实验室里,仔细端详着浸泡在福尔马林中、形态奇特的生物标本的学者。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五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地上那东西嘴角残留的、僵硬的微笑弧度。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温柔的试探。 “他笑什么。”阮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像是真的在询问一个不解的现象。 张生猛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别向一边,下巴的线条绷得死紧,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他不敢看,也……不想回答。 “是生哥让他笑的吗?”阮白抬起头,目光从那张畸形的脸上移开,看向张生。 月光落进他清澈的眼眸里,碎成无数细小的、银色的光点,在他眼底静静闪烁。 他的表情很认真,专注地看着张生,像一个完成实验后,正向导师汇报结果、等待评价的学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求知若渴的意味。 “生哥真厉害。”他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赞叹。 说完,他站起身,很自然地退到一边,将那个位置,和那决定权,完全让给了张生。 张生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充斥着尘埃、霉味、血腥和甜腥腐烂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冰冷而刺痛。 他缓缓地、但无比坚定地,将悬在半空许久的脚,重新调整了角度,对准了那颗被纹路覆盖、已无人形的头颅。 如果注定要毁灭…… 这扭曲的存在,这承载了“周德全”最后一点痕迹的躯壳,注定要消失…… 那至少,让他亲手来做。 脚,瞬间用力,踏下! “咔嚓——!” 一声短促、沉闷、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响起,通过鞋底清晰地传了上来。 那触感很奇特,像是踩碎了一个坚硬的、但内部已经朽坏的空心球。没有多少阻力,只有一种干脆的、彻底的崩塌。 脚下那团东西,在头颅碎裂的瞬间,骤然静止了。 所有微弱的蠕动、抽搐,全部停止。 紧接着,整个躯体,连同那些散落的触须,开始迅速崩解,化作无数细密的、灰黑色的粉末,如同被烧尽的纸灰,簌簌落下。 【系统提示:击杀低阶异化者,积分+1】 冰冷无机质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粉末落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没有飘散,反而像是被地面吸收了一般,迅速渗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几秒钟后,地面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水渍,证明过刚才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溃散。 张生站在原地,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块空无一物的地面。 月光照亮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
第17章 宝山鞭炮厂(十七) 周德全,没了。 明天如果任务成功,副本核心被摧毁,这个副本就会彻底终结,不再重置循环。 周德全不会像之前那些循环里一样,再次“刷新”出来。 他会作为一个“被玩家张生击杀的低阶异化者”,从这个副本的后台数据里,被永久删除。 下一次,如果有其他玩家进入这个“废弃鞭炮厂”副本,或许在车间里推着沉重小车的,会是“李德全”、“王德全”,或者任何一个系统随机生成的、面目模糊的工人NPC。 但永远不会再是那个接过柿饼,咧着嘴努力想笑,用生涩的本地话说“甜”,说“谢谢”,眼里带着一点卑微感激的“周德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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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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