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收工时,张生感觉自己浑身都浸透了血腥和那股苦杏仁味,搓洗了很久都无法去除。 他拖着疲惫沉重的步伐回到工棚区域,在繁殖区外面的水槽边,看到了正在洗手的阮白。 阮白的手泡在冷水里,手指冻得通红,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用力地、反复地搓洗着,好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嘴唇紧紧抿着。 “阮阮。”张生走过去,低声唤他。 阮白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到张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目光落在张生工装上那些深色可疑的污渍上,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生哥,你身上……味道好重。” 是血腥味,还有那股药味。张生苦笑了一下:“嗯,屠宰区那边……” “我知道。”阮白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我听到了,也……感觉到了。今天送过来的母狗,有两只状态很不好,老刘说……是‘淘汰’下来的,生不了,也没肉了,直接处理掉。”他顿了顿,洗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它们被拖走的时候,看着我……好像在问我为什么。” 张生心里一堵,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拧开水龙头,冲洗自己手上和胳膊上的污迹,冰凉的水流暂时缓解了皮肤的不适,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郁。 晚上,两人挤在狭小的床铺上。同屋的另外两个玩家累得如同死狗,早已鼾声如雷。张生和阮白在黑暗中低声交谈。 张生将白天在屠宰区的见闻,特别是关于药物注射、工人对话的内容,详细告诉了阮白,也坦白了自己对“有毒狗肉”和任务矛盾的担忧。 阮白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绷紧。 当张生提到“加量”、“老客户”、“吃出事”这些词时,他攥着张生衣角的手猛地收紧了。 “是一样的……”阮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豆豆的主人……就是吃了那种肉死的。我‘看到’的时候,能闻到一点点……苦的味道。和今天你身上的,有点像。” 果然。 张生闭了闭眼,最后一块拼图对上了。 特殊订单要运出的,就是导致豆豆主人死亡的同一种、甚至可能毒性更强的有毒狗肉。而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完成它。 “生哥,”阮白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执拗,“我们不能帮他们,对不对?如果把那些肉运出去,说不定……又会害死像豆豆主人那样的人,又会多出好多像豆豆那样伤心的狗狗……” 张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正义感。阮白虽然失忆,虽然体内藏着危险的不定时炸弹,但在某些最根本的是非观上,却纯粹得让张生自惭形秽。 “可是,阮阮,”张生艰难地开口,说出最现实的顾虑,“那是系统给的任务。不完成,我们可能会被判定失败,惩罚是什么,我们不知道。而且,孙老板那边守卫不少,还有那些药,那些白大褂……更别说,安思淮和珍妮薇,她们会是什么态度?她们的目标是宠物亲和光环,如果破坏订单能拿到,她们或许会帮忙,但如果破坏订单会危及她们自身,或者拿不到光环呢?” 阮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个安会长……她今天下午,来过繁殖区一次。” 张生心头一跳:“她来干什么?” “说是巡视,看看还有多少能用的‘种狗’和‘孕犬’。”阮白回忆着,“她问了老刘几句话,然后……走到我旁边,看了一会儿一只刚生完小狗的母狗。她当时离我很近,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项圈收好,别轻易拿出来。孙老板在找它。’”阮白的声音压得更低,“然后她就走了,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张生呼吸一滞。安思淮果然知道项圈的事!而且听她的意思,孙老板也知道这个项圈的存在,甚至在找它?为什么?难道这个项圈不仅是记忆触发物,还是什么关键道具,或者……是孙老板想要销毁的罪证? “她还说了别的吗?”张生追问。 阮白摇摇头:“没有了。但我感觉……她好像不是很赞同孙老板的做法,也不是完全站在系统任务那边。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安思淮的态度,成了一个难以揣测的变量。珍妮薇那边,暂时还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生哥,”阮白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困意,却依旧坚持,“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一定有办法,既不用帮坏人,也能活下去,还能……帮帮豆豆和那些狗狗。我总觉得,豆豆它们,还在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等着有人终结这场无休止的悲剧轮回?等着复仇?还是等着解脱? 张生抱紧他,低声应道:“嗯,我们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但张生心里清楚,时间不多了。 特殊订单的加工在疯狂进行,五天,不,现在只剩下四天了。 四天后,那批“加料毒肉”就会运出养殖场。 而他们,必须在运出之前,做出最终的选择。 窗外的夜色,比前两晚更加深沉压抑。风穿过养殖场破烂的建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混杂在远近的犬吠里,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而在中心直播大厅,那个高居首页的直播间里,观众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弹幕飞快滚动,议论着“特殊订单”、“药物注射”、“任务矛盾”,猜测着玩家们的选择,尤其是那对看起来实力平平、却似乎触及了核心线索的“大叔和小漂亮”组合,以及两位S级大佬的态度。 风暴,正在酝酿。 而置身风暴中心的张生,在阮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中,缓缓睁着眼,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谓“拯救世界”的任务背后,那冰冷而残酷的抉择重量。
第61章 长信肉狗养殖场(九) 养殖场的第四天清晨,天色是永远化不开的灰铅色,空气里粘稠的铁锈与排泄物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常态。 张生昨夜没睡踏实,耳边总像有低低的呜咽声,可仔细听时,又只剩下风吹过铁皮棚顶的呜咽。 阮白睡在他旁边的硬板床上,背对着他蜷成一团,一整夜几乎没动过。 早餐是掺了沙子的稀粥和半个硬馒头。 工头老李叼着烟站在食堂门口,蜡黄的脸上两只眼睛来回扫视,像在点数圈里的牲口。 他吐出一口痰,哑着嗓子催促:“快点吃!今天要出栏一批,屠宰区人手不够,吃完都过去帮忙!” 张生几口把粥灌下去,粗糙的颗粒刮得喉咙生疼。 他侧头去看阮白,发现阮白只是端着碗,目光落在粥面漂浮的几片烂菜叶上,久久没动。 张生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多少吃点,今天活儿重。” 阮白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那眼神有点空,像是还没从昨夜的梦里完全醒过来。 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粥,动作机械。 张生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发青的下眼睑,心里那股不安又浮了上来。 自从捡到那个项圈,阮白就时不时出神,夜里还会发出模糊的梦呓。 张生问过,阮白只是摇头,说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很吵,很多狗在叫。 “看什么看!”老李的呵斥声打断张生的思绪。 他顺着方向看去,是珍妮薇带着的那几个新人之一,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正一边啃馒头一边不住地往食堂后面那条通往废弃仓库的小路张望。 那仓库从进来第一天就上了锁,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把上,周围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平时连工人都绕着走。 “吃完了就滚去干活!”老李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脚踢在女孩坐的长凳腿上。 女孩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猛喝粥。 珍妮薇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慢条斯理地掰着馒头,红色卷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簇沉默的火焰。 她没看那女孩,也没看老李,目光落在自己涂了暗红色甲油的指尖,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饭后,玩家们被驱赶到屠宰区。 今天的“出栏量”明显比前几天大,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能看见淡红色的雾。 流水线一样的操作:拖拽、电击、放血、烫皮、分割。张生被分到放血槽旁边,负责把电晕的狗拖到槽边,由专门的工人割喉。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在他围裙和手臂上,很快就凝成暗红色的痂。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还在抽搐的肢体,不去听血液汩汩流进槽道的声音,只是机械地重复拖拽的动作。 阮白被安排在处理内脏的区域,离张生有一段距离。 张生每隔一会儿就抬头望过去,看到阮白戴着手套,沉默地将一堆堆暗红色的内脏分拣到不同的筐里。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有几次,张生看到他动作突然顿住,盯着手里的东西不动,旁边的工人立刻骂咧咧地推搡他,他才又继续。 上午过半时,张生无意中瞥见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悄悄脱离了流水线,趁着监工的工人背过身点烟的工夫,矮身溜出了屠宰棚,朝着早上看过的废弃仓库方向摸去。 珍妮薇在棚子另一头,正跟一个管事的工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手里递过去一支烟,似乎完全没注意自己队员的动向。 但张生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了两下。 张生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想出声提醒,但距离太远,而且他自己这边也被盯得紧。 他只能一边继续手里的活,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仓库方向的动静。 女孩很谨慎,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很快就到了仓库门口。 她蹲下身,凑近那把锁看了看,又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对着锁眼捣鼓。 张生认得那动作,是开锁的工具,看来是有备而来。 但S级副本里的隐藏区域,真的能用物理手段打开吗? 就在女孩似乎弄开了锁,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一条缝,探头往里看时,异变陡生。 一声不像是活物能发出的、混合了痛苦与狂怒的尖利咆哮从仓库深处炸开! 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从门缝里猛扑出来,快得只剩下残影。 女孩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就被那影子整个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生看得清楚,那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狼犬——不,不是活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6 首页 上一页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