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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思淮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温和笑容。 他转过身,步伐依然从容,白衬衫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了一下,然后他消失在了商场门口的阳光里。 张生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来,胸口的疼痛让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红肿的右手掌心,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水泡的表面泛着透明的光,里面有液体在晃动。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不知道该拿这些伤口怎么办,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刚才看到的一切。 “土包子。” 江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种不耐烦的腔调,但比平时多了一丝紧绷,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掉。 张生抬起头,看到江湛站在他面前,城管制服的上衣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绿色的,苹果味的,糖纸被他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江湛盯着张生看了两秒,目光从张生脸上的血迹移到张生的左臂上,再移到张生胸口的暗红色污渍上,每一处都看得很快,但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问“你疼不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扔到张生腿上,说:“烫伤膏,比赵老板给的那种好用。” 然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同样扔了过去,绷带落在烫伤膏旁边,滚了一圈才停下来。 张生低头看着腿上的东西,愣了愣,说:“谢谢江哥。” “谢什么谢,看你那熊样。”江湛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张生面前晃了晃,“搬个桶都能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还能干什么?” 张生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赵老板变成了怪物? 说阮白用手指把怪物点成了灰? 说赵老板又活了?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离谱得像天方夜谭,他怕说出来江湛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后厨出了点意外。” 江湛嗤了一声,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目光越过张生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正在捡传单的阮白。 阮白已经捡完了最后一张传单,正把它们摞整齐,手指在纸页的边缘上轻轻划过,动作细致。 他感觉到了江湛的目光,抬起头,朝江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看起来人畜无害到了极点。 江湛的后背又窜起了那股凉意。 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张生,表情变得严肃了,那种严肃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同一个平时总在嘻嘻哈哈的人突然收起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张真正的脸。 “张生。”江湛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土包子”,不是“喂”,而是“张生”。张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江湛,江湛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极其认真的、近乎凝重的光。 “离那个阮白远点,他不正常。” 张生没有说话。 江湛蹲下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棒棒糖的白色塑料棍从指缝里露出来,像一根小小的天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张生一个人能听到: “我查过了,阮白的档案是空的,不是被加密了,不是被删除了,而是根本就不存在。” “无限世界里没有他的任何记录,没有他进入任何副本的记录和他觉醒能力的记录,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之前的样子,他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这里,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
第100章 万隆商场(十五) 张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说:“那又怎样。” 江湛摇了摇头,说:“你不懂。我托人查了‘记忆清洗相关的资料,这种能力极其罕见,整个无限世界有记录的不超过三个人,而且这三个人现在都不在了。” “两个死了,一个疯了。阮白的能力是剥夺,不是记忆清洗,但你有没有想过,‘剥夺’这个东西到底剥夺的是什么?生命?异能?还是记忆?” 张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 江湛站起来,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走廊尽头的阮白,阮白已经站了起来,正把传单抱在怀里,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从侧面看过去,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安静而美好。 “你自己想想吧。”江湛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发闷,“伤好了再说,别硬撑,撑着撑着就撑死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商场入口的人流中,城管制服的深蓝色很快被各种颜色的衣服淹没了。 张生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腿上的烫伤膏和绷带,把它们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药膏的管壁还是凉的,绷带的包装袋还是密封的,江湛今天巡逻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不是路过药店顺手买的,而是特意带的。 阮白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传单,红色的绶带在身后飘着。 他走到张生面前,低头看了看张生手里的药膏和绷带,歪了歪头,问:“生哥,这是谁给你的?” “江警官。”张生说。 阮白“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如同潭水突然被人搅动了底部的泥沙,表面上还是清澈的,但底下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把传单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蹲下来,从张生手里拿过烫伤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然后拉起张生的右手,把药膏轻轻涂在烫伤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皮肤,药膏的清凉感从伤口渗进去,刺痛减轻了很多。 张生看着阮白低垂的睫毛,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阮白涂完了药膏,把盖子拧上,放回张生手里,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说:“生哥,以后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生愣了一下,说:“江哥不是坏人。” 阮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但他给的东西也不一定都是好的。” 说完他抱起传单,转身朝商场入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张生说:“生哥,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不要叫别人。” 那天晚上,江湛回到员工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在外面巡逻了一整天,走了几万步,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从公共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踩着一双拖鞋走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只剩下每隔几米一盏的昏黄灯泡还亮着,光线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剪成了无数段的绳子,黑暗在灯与灯之间填充着,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走廊尽头的灯是整层楼最亮的,但那盏灯的光照到那个人身上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变得暗淡而灰败。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站在灯光下,皮肤的白色和衣服的白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是清晰的,阮白的脸,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眼睛直直地看着江湛。 江湛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慢,但他握着毛巾的手收紧了。 他走到距离阮白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说:“这么晚了还不睡?” 阮白没有回答,歪着头看了他几秒,那个歪头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歪头,但江湛总觉得那个角度不对,因为他见过这个角度的歪头,今天下午在卤肉店门口,赵老板歪着头对张生笑的时候,就是这个角度,一模一样。 “江警官今天给生哥送了药膏?”阮白的声音很轻很甜,像泡在糖水里的棉花糖,入口即化,但化完之后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腻腻的甜味,让人想漱口。 江湛说:“关你什么事?” 阮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有人往井里扔了一颗石子,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后面的墙壁上,像一棵在风中摇摆的枯树。 阮白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江湛听到了每一声,因为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阮白的背影越来越远,白色的睡衣在黑暗中慢慢模糊,最后和走廊尽头的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身体,哪里是黑暗本身。 江湛站在原地没有动,等了很久,确认阮白不会再回来之后,才迈开步子往自己的房间走。 他的手还在抖。 他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把毛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冰霜正在慢慢融化,水滴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张生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一些关于阮白的事,明天见面说,别告诉别人。”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很快回复了:“好。” 江湛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躺下来,拉上被子,盯着天花板。
第101章 万隆商场(十六)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没有开,但灯罩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是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经过几次反射之后落在上面的。 那个光点很小很小,但它很亮,亮得刺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睡觉。 走廊尽头的那盏灯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灭了。 走廊彻底陷入了黑暗,黑暗到了极致之后反而能用一种人类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 江湛在凌晨两点的时候被一阵声音惊醒。 那声音很小,小到他以为是做梦,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窗帘上有一个影子。 窗帘很薄,月光能透过来,那个影子就映在窗帘上,是一个人的轮廓,头部的线条很柔和,肩膀的线条很窄。 江湛坐了起来,手心里凝出了一把冰刃,冰刃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发出声音,赤着脚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到窗户边,伸手猛地拉开了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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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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