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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痂皮很薄,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生哥,我们回家。” 阮白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尾音往上翘,像小孩跟大人要糖吃时的那种语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伸出了手,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张生把手放上来。 张生看着那只手。 阮白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因为刚才抓着传单跑动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尘土。 他的手掌很薄,掌心的纹路比一般人深,生命线在中途断了一截又接上,接缝处有一个小小的分叉。 张生把手放了上去。 阮白的手指立刻合拢,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一件随时会被抢走的东西。 他的指尖冰凉,掌心也是凉的,整只手没有一处有温度的地方,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但他握得很认真,拇指压在张生的虎口上,其余四根手指扣在张生的手背上,形成一个无法挣脱的锁扣。 “走吧。”张生说。 两个人沿着道路往南走,那是他们来万隆商场之前经过的方向。道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透出一种将枯未枯的黄绿色。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商场废墟烧焦的味道,那股味道很淡,但一直不散,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烧垃圾。 走了大约五分钟,阮白突然开口。 “生哥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陪我进这个副本。” 阮白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问今天晚饭想吃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被那个城管警告,最后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拿到。” 张生想了想。“拿到你的记忆碎片了。” “那不算什么有用的东西。”阮白晃了晃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荡一个不存在的秋千,“只是一些很无聊的过去而已,知道了也不会让生哥变得更强。” “知道了也不会让你变得更弱。”张生说。 阮白笑了,笑声清脆,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了一下就散了。他笑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张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又开口。 “生哥看到我被人按着头说忘掉一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张生停下了脚步。 阮白也跟着停下来,但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路对面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野猫身上。 那只野猫是橘色的,很瘦,脊背上的骨头透过毛皮凸出来,看见有人停下来就警觉地抬起头,嘴巴上还挂着一根鱼刺。 张生看着阮白的侧脸。他注意到阮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睫毛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因为风,因为风已经停了。 那种颤抖的频率很高,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在想,那时候你多大。” 阮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你在那个白房间里的时候,看起来很小。”张生回忆着画面里阮白的样子,那时候的阮白比现在矮很多,脸也更圆,手腕被金属扣环固定住的时候腕骨凸出来一小块,像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发育迟缓,“大概十三四岁?还是更小?” 阮白的睫毛不抖了。 他盯着张生的眼睛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但比平时任何一个笑容都真实。 “生哥是第一个问我多大的人。” “别人都问什么?” “别人都问我为什么忘不掉。”阮白重新迈开步子,牵着张生继续往前走,“他们说被清洗了记忆就应该什么都不记得才对,为什么我还能想起来。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出了故障的残次品,应该被送回工厂返修。”
第108章 万隆商场(二十三) 张生握紧了他的手。“你不是残次品。” “我知道。”阮白的声音很轻,“但是生哥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真的信。” 那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跟在两个人身后走了几步,大概觉得没什么可吃的,又转身跑回了垃圾桶旁边。 张生回头看了一眼,野猫已经跳进了垃圾桶里面,只露出一截橘色的尾巴在桶沿外面晃。 道路两旁的银杏树越来越密,树冠在上方交织成一个拱形的顶棚,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阮白踩着一块光斑走了一步,又踩着一块,像是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游戏。 “生哥。” “嗯。” “那个江湛喜欢你。” 张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 阮白的语气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谈论一个潜在的情敌,“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只是他自己还没发现而已。” 张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加快了一点脚步。 阮白被他拽着往前走,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像一条被绳子牵着的狗,主人走多快他就走多快,从来不挣扎。 “不过没关系。”阮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他已经走了。” 张生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阮白在笑,像深水里的暗流,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底下已经在剧烈翻涌。 道路在一个岔路口分成了两条,左边那条通往一片居民区,右边那条通往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 张生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左边那条路他走过,右边那条没有。 阮白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拉着他走了左边那条,步伐笃定得像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你怎么知道走这边?”张生问。 阮白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走这边。”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张生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瞳孔深处那个小黑点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在白天突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那个黑点比上次在废墟边上看到的时候又大了一点,从针尖大小变成了芝麻大小,嵌在他蓝色的虹膜里像一粒黑色的砂。 张生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路。 居民区的楼房很旧,外墙的涂料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一楼有几家小商铺,卖烟酒的、卖水果的、还有一家挂着“兰州拉面”招牌的面馆。 面馆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见张生和阮白走过来就多看了两眼,目光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又把目光移开了。 阮白经过面馆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他当迎宾员的时候商场发的工资,副本虽然崩塌了但钱没有跟着消失。 他走进面馆要了两碗拉面,一碗加香菜不加葱,另一碗加葱不加香菜,端着两个碗走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汤洒了一点出来烫到他的手背,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两个人坐在面馆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吃面。 阮白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往嘴里送,吃相像一个正在学习使用筷子的小孩。 张生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然后坐在旁边等阮白吃完。 “生哥。”阮白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张生,“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怪物,你会怎么办?” 张生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放在旁边的空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珍妮薇给的纸巾擦了一下嘴,动作很自然。 “那就等你变成怪物再说。” 阮白眨了眨眼。“生哥不害怕吗?” “怕。”张生把擦过嘴的纸巾叠成一个方块塞回口袋,站起来把凳子摆正,“但怕也要看着你,不能让别人随便动手。” 阮白坐在凳子上没有动,仰着头看张生,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盏在白天点燃的灯。 “生哥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阮白站起来,重新牵起张生的手,“所有人都想离我远一点,只有你一直往我身边凑。”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害怕。”张生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闭上嘴大步往前走。 阮白被他牵着小跑了几步才跟上,跑动的时候他低下头,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在刘海的阴影下面,他的右眼瞳孔深处那个小黑点突然扩散了一下,从芝麻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虹膜的蓝色在那一瞬间被黑色吞噬了一大片,然后又迅速恢复原状。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张生没有看到。 阮白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诡谲的弧度。 他看着张生的后脑勺,目光从他的发旋沿着脊椎一路滑到腰际,最后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 他的拇指在张生的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瓷器。 “生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回家之后我给你煮汤喝好不好?” 张生没有回头。“你会煮汤?” “会啊。”阮白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甜腻,“我什么都会,生哥以后就知道了。” 两个人走在银杏树荫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道路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居民楼,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有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床单和衣服,风吹过来的时候床单鼓起来像一个吃饱了的人。 张生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万隆商场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几根电线杆。 但他知道那个地方曾经有一个商场,商场里有一个卤肉店老板在卤汁里加料,有一个桂林米粉店老板在火灾里被烧死,有十九个人在午睡的时候再也醒不过来。 那些人的故事结束了,但还有很多人的故事没有开始。 张生转过头,看着前方阮白的背影。 阮白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头微微偏着,嘴里在哼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旋律很轻快,但调子有些地方跑偏了,听起来有点滑稽。 他想起第一次在副本里见到阮白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阮白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笑容甜得发腻,眼神却空得像个没有装东西的玻璃瓶。 所有人都觉得他好亲近,所有人都觉得他可爱,但没有一个人真的靠近过他。 现在阮白牵着他的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愿意让他抓住的人。 张生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路还很长,但至少有人在旁边一起走。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阮白的肩膀上,他没有察觉,继续哼着那首跑调的歌唱着往前走。 张生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阮白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又把头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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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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