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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耳朵从压得低低的姿态慢慢往上翘了一点,贴在他胸口,耳尖跟着心跳的节奏轻轻颤动。 苍何阙低头看着那只耳朵,耳廓里那层细密的绒毛蹭着他的衣襟。 他想起上次在山洞里,玉茸也是这样靠着他,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心跳慢慢睡着。 那次他没敢动。 这次他动了,他把下巴搁在玉茸头顶,极轻地蹭了一下。 “你今晚还走吗。”玉茸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困意的尾音拖得比平时长。 “不走。” “那你明天早上怎么跟牧初说,他每天早上来送军报,发现你不在寝殿……” “我留了字,说去兔妖族巡逻。” “半夜巡逻?” “嗯,奚弈会帮我圆。” 玉茸轻轻哼了一声。 他在被子里动了动,把蜷着的腿伸直,脚踝蹭过苍何阙的小腿,冰凉的。 苍何阙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被角往下拽了拽,把那两只冰凉的脚踝裹好。 “你脚怎么还是这么凉。” “冬天都这样,兔妖冬天手脚凉,婆婆说我小时候每到冬天就爱把脚往她怀里塞。”玉茸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声音越来越含糊,“后来长大了就不塞了。” “可以塞。” “塞谁。” “我。” 玉茸的耳朵蹭地竖起来半寸,耳根的温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他抬起手又拍了苍何阙一下,力道比刚才更轻,像是用棉花砸人:“你这个人……这种话不要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真话。”苍何阙拢在玉茸后脑勺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尖穿过银白的发丝,极轻极轻地按了按他的头皮,“以后冬天手脚凉就塞过来,夏天热就搁远一点。” “夏天才不要挨着你,你体温比我高。”玉茸嘟囔了一句,但没有把脚挪开,反而又往他腿边贴了一点。 雷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细雨落在萝卜叶上的沙沙声。 “苍何阙。” “嗯。” “你以前打雷的时候一个人怎么过的。” 苍何阙沉默了片刻。 就在玉茸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了口:“批军报,练剑,有时候去找牧初切磋,他打不过我,但每次都会陪我打,后来奚弈说打雷天练剑容易把剑练坏,改成让我去厨房帮他试菜。” 他停了停,“他做菜很难吃。” 玉茸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比你还难吃?” “比我第一次做的萝卜糕还难吃。” “那确实很难吃。”玉茸终于抬起脸,下巴搁在他胸口,绯红的眼睛在暗夜里格外清亮,眼角还残留着刚才被雷声逼出来的微红,但嘴角已经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下次打雷别翻窗了。” “那你怎么进来。” “我给你开门。”玉茸说完这句话就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耳朵红得在黑暗里都能看到轮廓,“走门,不用翻窗,婆婆那边我去说。” “好。”苍何阙的声音还是那副沉稳的调子,但他按在玉茸后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窗外细雨渐歇,灵草的花苞在雨停后的第一缕月光里轻轻绽开了最外层的那片花瓣。 银白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也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第40章 抱了一整夜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 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萝卜田里的叶子被雨水洗了一整夜,偶尔有水滴从屋檐滑落,啪嗒啪嗒砸在廊台的石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灵草花苞散发的淡淡冷香。 玉茸是被热醒的。 被子里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像在萝卜田边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夜里还在持续散发余温。 他的后脑勺枕在苍何阙的手臂上,耳朵贴在苍何阙胸口,能听到衣料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苍何阙的右手环在他腰侧,力道不重,刚好把他圈在一个不会滚下床的范围里。 他的被子和苍何阙的外袍混在一起,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连脚踝都裹得暖烘烘的。 他在半梦半醒中动了动脚趾,发现脚底板是热的。 兔妖冬天手脚冰凉,他活了八百多年,第一次在雷雨夜之后醒来发现脚是暖的。 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苍何阙的呼吸变了。 他在装睡。 苍何阙也在装睡。 玉茸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苍何阙的下颌线和微微滑动的喉结,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在极轻极轻地颤动。 他的手指还按在玉茸后脑勺上,拇指停在他耳根下方,从昨晚到现在就没移开过。 “你醒了。”玉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苍何阙睁开眼,黑瞳在晨光里格外深,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你什么时候醒的。” “半个时辰前。” “醒了怎么不起来。” “你还没醒,我起来你会冷。” 玉茸的耳朵蹭地从他胸口竖起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浅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苍何阙身上,一条腿搭在人家膝盖上,右手还攥着人家衣襟,攥了一整夜,布料皱成了一把咸菜。 以及那奇怪的异样感。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抱这么紧的。”玉茸猛地松开手,试图把自己从苍何阙身上剥下来。 但被子裹得太紧,他挣扎了好几下没挣开,反而把被子越缠越紧,最后整个人连脑袋一起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两只兔耳在被面上戳来戳去。 苍何阙伸手帮他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那双绯红的眼睛。 “别扯……我自己来……”玉茸在被子里扑腾得更厉害了,一脚踩到苍何阙的小腿,脚底传来对方腿骨的硬度和温度,又赶紧缩回去。 “你脚还是凉的。” “不可能!你刚才说我是热的……” “身上是热的,脚是凉的。” 玉茸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恶狠狠地瞪着他。 但刚睡醒的眼角还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好几缕翘在头顶,那记凶狠的眼神大打折扣:“放开,我要去浇萝卜。” 苍何阙松开手。 玉茸把自己撑起来,低头看到苍何阙的前襟,被他攥了一整夜的地方皱得不成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指尖触到一点没干的痕迹。 “你的衣服……”玉茸的声音忽然矮了半截。 “没事。” “我平时睡觉不流口水的。” “嗯。” “是昨晚打雷太累了。” “嗯。” “你不许跟别人说,尤其不许跟奚弈说,还有牧初,还有婆婆。”玉茸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整个人裹成一个大号的粽子,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张凶巴巴的脸。 苍何阙坐起来,把外袍抖开披回肩上,衣襟上那片水渍还没干透,他低头看了看,抬起眼看着玉茸:“你昨晚自己说,以后打雷给我开门。” “那是昨晚!昨晚的话不算……不对,算,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算了,你以后打雷走门。”玉茸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回床角。 苍何阙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团被子。 被子时不时拱一下,偶尔有耳朵尖从被缝里戳出来又飞快缩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指节还带着刚睡醒的浅粉色。 那只手在他衣襟上拍了两下,把那一小片被攥皱的地方努力抚平,然后飞快缩回去。 “……你先去厨房把粥热了,我换好衣服就来。” “好。” “还有,”被子里闷闷地飘出一句,“昨晚的事……谢谢你。” 苍何阙推开房门,廊台上的灵草花苞已经合拢了,昨晚绽开的那片花瓣重新收敛起来,但银光比平时更亮。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玉婆婆正坐在廊下剥豆子。 玉婆婆头也没抬,手里豆壳噼啪裂开,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在苍何阙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厨房里有热粥,蒸笼里有萝卜糕,昨晚窗户没关好,有点响。” 苍何阙的脚步顿了一下。 昨晚他翻进来的那扇窗户,今天早上的确关得好好的,是他半夜重新关上的。 但婆婆这句话明显不是在说窗户响。 “婆婆,昨晚……” “昨晚雷不小。”玉婆婆把豆子扔进碗里,又拿起一颗新的,“把他也吓得够呛吧。” “嗯。” “他从小就这样,四百岁那年自己在谷底困了七天,回来以后更怕打雷,以前每次雷雨天都是自己熬过来的。” 玉婆婆抬起头,那双布满细纹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平地看着苍何:“以后有你在,我就不用半夜起来看他踹被子了。” 苍何阙站在廊下,晨光把他半湿的衣摆照得微微发亮。 他想起昨晚玉茸攥着他衣襟的力道,想起那只冰凉的脚踝在被子里贴着他的小腿,想起今早那双刚睡醒的绯红眼睛隔着被沿瞪他。 “以后我都来。” 玉婆婆把手里那颗豆子扔进碗里,拿起下一颗:“窗户给你留一扇,走门也行。” 说完她低头继续剥豆子,厨房里萝卜糕的热气从门框里漫出来,混着雨水洗过的泥土清香。 苍何阙走进厨房。 蒸笼里的萝卜糕已经好了,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淡金色,边缘微焦,是他昨晚来之前就蒸好的,他算准了今早玉茸醒来会饿。 他把粥盛进碗里,想了想,又从柜子里多拿了一个碗。 玉婆婆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端着装豆子的竹篮:“昨晚打雷的时候,他是不是又缩成一团了。” “嗯。” “他从小就这样,每次打雷都把自己裹成粽子,裹得越紧越冷,越冷越缩。” 苍何阙把粥锅放回灶台上,转过身面朝玉婆婆。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肩头那一片还没完全干透的衣料上。 “婆婆,以后打雷我都来。” 玉婆婆把豆子扔进碗里,嘴角那道细纹微微弯起来:“粥要凉了。” 苍何阙端着粥和萝卜糕推开玉茸的房门时,他正坐在床边,换好了那件淡青色的外袍,头发束得比平时整齐一些。 就是耳朵还竖着,看到他进来,又把脸别过去,两只耳朵在光里透出微微的粉。 “粥放桌上就行。” 苍何阙把粥放在桌上,又倒了杯热茶搁在旁边。 他在桌前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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