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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茸磨蹭了一会儿才坐到他对面,端起粥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熬得糯软,入口微甜,热乎乎地从喉咙暖到胃。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苍何阙正在吃萝卜糕,筷子夹得稳稳当当,衣襟上被他蹭皱的那一小片还没完全抚平。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萝卜糕放进苍何阙碗里。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这个给你的。”玉茸把筷子收回来戳了戳碗里的粥,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昨晚你不是说魔宫练翻窗练了好几次,今天回去不用练了。” “好。” “以后打雷走门。” “婆婆说窗户也留一扇。” 玉茸差点把粥呛出来,红着耳朵把粥碗往桌上一搁:“婆婆怎么跟你说的……算了,别说了,赶紧吃,吃完去浇萝卜,灵草昨晚被雨打了,要松松土。” “好。”苍何阙低头继续吃萝卜糕,筷子夹得很稳。 窗外萝卜田里新雨初歇,灵草花苞在晨风中轻轻晃了晃,掉下一颗亮晶晶的露珠,正落在雪绒草嫩芽的尖上。
第41章 牙印 牧初发现尊上不在寝殿。 他按照惯例来送当天的第一批军报,推开寝殿门,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棱角分明,连枕头上的凹痕都没有。 窗户关着,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剑架上少了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牧初端着军报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军机阁。 奚弈正趴在桌子上打盹,面前摊着半份没批完的厨房重建预算,笔还握在手里,墨迹已经干了。 他被牧初推醒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含糊地说了句:“是不是良胤那老头又来了。” “尊上不在寝殿。” 奚弈缓缓把脸从案上抬起来,额头上还有衣服褶子留下来的痕迹:“昨晚雷那么大,他不在寝殿,还能在哪。” 奚弈把笔搁下,揉了揉额头上的痕迹。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兔妖族。 望月崖之后尊上往那边跑得更勤了,但半夜翻山还是头一回。 “我去看看。”牧初转身往外走。 “等等。”奚弈从抽屉里翻出两小管药膏,扔给他,“带上,万一淋了雨受了凉,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被揍了。”奚弈说完重新趴回桌上,把外袍往头上一蒙。 牧初把药膏揣进袖子里,去马厩牵了马。 雨后的山道泥泞难行,马蹄踩在湿滑的碎石上打了好几次滑,但他骑得比平时慢,不是路不好走,是他不太确定到了之后会看到什么。 尊上昨晚走的时候留了条,写的是“去兔妖族巡逻”。 巡逻。 谁家巡逻不带佩刀,不通知护卫队,半夜下着暴雨一个人翻山越岭。 但这不在他职责范围之内。 他的职责是准时把军报送达,而不是帮尊上翻窗把风。 他在兔妖族院门外那棵老松树下勒住缰绳。 天色已经大亮,萝卜田里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灵草的花苞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院门还关着,厨房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里飘着萝卜糕的米香。 院门开了。 苍何阙从里面走出来,衣摆上沾了好几片萝卜田的泥点,袖口有一小块被水浸过的深色痕迹。 头发束得还算整齐,但额前碎发比平时多了几缕散下来。 整体状态良好,没有新伤,脚步平稳,呼吸正常。 牧初看见了他脖子上有一个牙印。 位置在左侧脖颈,衣领遮不住的地方,是一小圈极浅的牙印。 不深,没有破皮,但印子很新鲜,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大小不大,和兔妖的齿列吻合。 玉茸族长。 牧初的瞳孔在那个牙印上停了一瞬。 牧初:“……”他得回去告诉奚弈。 他非常不自然地把目光从苍何阙的脖子上移开。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从怀里掏出当天的军报,动作平稳,表情沉稳,和平时汇报军务没有任何区别。 “尊上,昨晚魔界巡逻记录一切正常,边境无事,厨房灶台修好了。” “嗯。”苍何阙接过军报翻了两页。 牧初站在老松树下,目光越过苍何阙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扇半开半掩的窗户上,窗台上有两个极浅的泥印,是靴子踩上去的痕迹。 窗栓是新换的,旧的那个昨晚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挑开了。 昨晚雷那么大,有人翻山越岭翻墙翻窗,就为了陪一只怕打雷的兔子。 然后被咬了一口。 然后面带微笑。 “今早的萝卜糕蒸好了,你吃吗。”苍何阙把军报翻完递回来。 “属下用过早膳了。”牧初接过军报,从怀里掏出那管奚弈给的药膏,放在老松树下的石墩上。 那应该就是奚弈之前说的情趣,用不到这药膏。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细毛笔,翻开军报,在今天的日期下方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 尊上今日疑似遭受家暴(颈部齿痕一处),但情绪稳定,面带微笑。暂不处理。 写完他合上军报,夹好笔。 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廊台上给雪绒草新芽松土的苍何阙,尊上的衣领不知什么时候往上拢了拢,挡住了那个牙印,但挡不住嘴角那个可疑的弧度。 他重新上马,调转马头往魔宫方向而去。 回到军机阁,奚弈已经醒了,正端着一杯新泡的热茶靠在椅背上。 牧初把军报放在桌子上,他放下茶杯翻开,目光在最新那行字上停住。 奚弈抬起头,看着牧初,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弯:“牙印?” “嗯。” “脖子上。” “嗯。” “玉茸族长咬的,昨晚雷那么大,尊上翻山越岭去陪他,今天早上被咬了一口,心情很好地在那儿浇萝卜。”奚弈把军报合上,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热茶,茶差点呛进气管。 他咳了两声,把军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军报推回给牧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嘴角那道弧度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说,”奚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那个牙印是在脖子上。” “嗯。” “衣领遮不住的位置。” “嗯。” “尊上从院门走出来的时候衣领是拉上去的还是放下来的。” 牧初沉默了一息。 他在战场上能在瞬息之间判断敌军阵型的薄弱点,但此刻他觉得奚弈这个问题比任何战术推演都更难回答:“放下来的,后来往上拢了拢。” 奚弈把茶杯搁在案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底下,眼尾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几分。 “所以尊上走出来的时候是故意把牙印露在外面的,让我们看到,让所有人看到,然后才往上拢。”他停了停,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精妙的战术,“牧将军,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宣示主权,不是玉茸族长宣示主权……是我们尊上在宣示主权,他被咬了,但他觉得这个牙印值得被看到。”奚弈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追兔子追了大半年,从挨揍到被咬,尊上这恋爱谈得跟打仗似的。” 牧初站在桌前,他看着奚弈靠在椅背上那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表情,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或者被揍了,你猜到会有牙印。” “我没猜到牙印,我猜的是可能会有别的伤,比如被踹下床之类的。”奚弈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不过牙印比被踹下床好,前者是警告,后者是驱逐,尊上还站在院子里浇萝卜,说明昨晚没被赶出去,不但没被赶出去,今早还吃了萝卜糕。” “你怎么知道吃了萝卜糕。” “你说厨房烟囱冒着烟,玉茸族长不会自己做,只可能是尊上在蒸,蒸好了端进去,两个人在屋里吃了,吃完尊上出来,脖子上多了个牙印。”奚弈摊了摊手,像是在做完一道极其简单的推理题之后等待评分,“时间线完全吻合。” 牧初没有说话。 军师的分析一如既往地精准,但他不太想承认自己也在脑子里推过同样的时间线。 奚弈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牧初面前。 竹青色的薄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瘦却结实的小臂。 他比牧初矮了小半个头,微微仰起脸才能平视对方的眼睛,但这个角度丝毫不影响他脸上那股从容的调侃劲:“牧将军,你今天早上看到那个牙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记录。” “记录之前。” “……确认伤势。” “确认伤势之后。” 牧初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今早苍何阙从院门走出来时那个嘴角的弧度,想起自己把目光从牙印上移开的速度比避开暗箭还快,想起奚弈给的药膏还搁在老松树下的石墩上,治擦伤那管,不是治咬伤的。 他不知道治咬伤该用什么药。 魔界军医没教过这个。 牧初:“没什么。” 奚弈的眼尾又弯起来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从牧初袖口上拈下一小片山道上的碎叶,动作很轻,指尖在袖口边缘停了一瞬:“你说没什么的时候,眼睛往右偏了,牧将军,你说谎的水平比尊上强点,但强得有限。” 牧初低头看着奚弈指间那片碎叶。 军师的手指很白,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和他常年握刀的位置不一样。 他把那片碎叶从奚弈手里拿回来,搁在案上,语气平稳:“我去写今天的巡逻安排,尊上说今晚不用巡夜。” “今晚不用?那明天早上……” “他说今晚不用。”牧初重复了一遍,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奚弈歪着头目送牧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刚才从牧初袖子上拈下来的那片碎叶已经被牧初拿回去了,搁在桌子上,小小的。 奚弈把折扇抽出来,展开又合上,扇骨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嘴上自言自语:“尊上追兔子好歹知道送胡萝卜,有些人连送片叶子都不会……”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窍。
第42章 小团子的神问题2.0 玉茸今天心情不错。 阳光正好,萝卜田里的灵草花苞又绽开了最外层的一片花瓣,银白色的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连带着整片萝卜田的灵气都跟着浓郁了几分。 他蹲在田埂边啃胡萝卜,苍何阙在旁边给灵草松土,两人的袖子都挽到手肘,动作节奏出奇地一致,他翻一铲土,他啃一口萝卜,谁也没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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