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很小,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模样,被子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从他的皮肤里延伸出来,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医生站在分析仪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眼角的细纹,颧骨的弧度,嘴唇上干裂的皮屑,还有那双眼睛里近乎癫狂的光。他的十指搭在操作台上,指尖微微发颤,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绷得太紧,随时都会断掉。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曲线在黑色的背景上蜿蜒起伏,像一条条正在挣扎不肯死去的生命线。 他盯着那些曲线,瞳孔缩得很小,眼眶却睁得很大,大得眼白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血丝。 “你一定要坚持住,宝贝。”他的声音碎成了颤抖的碎片,“dad一定会让你活下来的!” 沈清楠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声音不大,闷闷的,他揉了揉鼻子。 修德司偏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伸手探了一下沈清楠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片刻,不烫,体温正常。他又摸了一下沈清楠的后颈,那片薄薄的皮肤底下,温度也平稳。 他把手收回来,把沈清楠肩上那件快要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他的肩膀,手指在毯子边缘压了压。 “是不是感冒了?得多穿点。” 沈清楠摇摇头,把那件被他裹得太紧的毯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下巴。 “没感冒。”他的声音有些闷,带着一点刚打完喷嚏的鼻音。他垂下眼睛,手指在毯子的绒毛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像是在数那些细小柔软看不见的纤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打喷嚏。总感觉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事,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往修德司怀里靠了靠,试探问道,“嗯...中午可以多吃一点肉吗?” 修德司把他搂紧了一些:“可以。”低头吻了一下他额头。 书房的门关着,修德司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叠搭在桌沿,脊背挺得很直。 管家站在书桌前,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红茶,杯口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把茶杯放在了桌角。 “下次换一个医生。”修德司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一个人在冷静地陈述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管家不明所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歪了一下头,目光在修德司那张冷硬的脸上停了几秒,试图从那几个字的缝隙里找出更多信息。 “怎么了?皮特不是一直都是你的私人医生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换一个医生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因为修德司打断了他。 “换。”一个字,很短,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管家还没说出口的所有疑问。 管家没有再多问,修德司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第54章 嗯?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要来到了快入夏的季节。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暖意和花草的潮湿气息,吹得后院那棵绿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草坪上、落在沈清楠身上。 他坐在树荫下的摇摇椅上,椅子是管家前几天搬出来的,上面铺了一层柔软的棉垫,人坐上去,轻轻一蹬就能晃很久。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穿着件薄薄的棉质家居服,肚子已经能看出一些弧度了,不大,但确实在那里,像一个被小心藏起来的秘密。 旁边的小圆桌上摆着一碟蓝莓和一碟圣女果,他伸手捻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舌尖轻轻一抿,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他眯了眯眼,把脚搭在摇摇椅的脚踏上,轻轻蹬了一下,椅子慢悠悠地晃了起来。 他正惬意着,眼皮半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像一艘被海浪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的小船,温暖、安全、没有任何防备。 他的目光在晃动中扫过草坪的边缘,扫过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扫过石板小径的拐角,然后晃到了一个人影。皮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肩上背着那个熟悉的深棕色皮质药箱。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从石板小径拐过来,穿过草坪,径直朝沈清楠的方向走来。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楠眯着眼睛看着他走近,脑子还没有从那种懒洋洋的惬意中完全清醒过来,只是在想:哦,检查身体的日子到了。 修德司定检查的日子总是很随意,有时候隔一周,有时候隔两周,没有什么固定的规律,他从来不会提前记,反正皮特来了,他配合就是了。 皮特走进了树荫,阳光从他身上退去,他的脸从明亮变成了半明半暗的光影。 沈清楠从摇摇椅上坐直了一些,把那碟蓝莓往旁边推了推,给皮特腾出一个放药箱的位置,然后抬起头,朝皮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医生叔叔你好。”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打完盹的那种慵懒和沙哑。 皮特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防备亮晶晶的的眼睛。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沈清楠面前,低头看着他,安静了一瞬,两瞬,三瞬。 “你好,沈先生。我现在需要给你检查。”皮特说完,便蹲下身,把手伸进了药箱。 沈清楠没有在意,以为他在找听诊器。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搭在扶手上,等着皮特像往常一样把冰凉的听诊器贴上来。他没有注意到皮特拿出来的不是听诊器,是一支注射器,细长的针头在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一闪而过的闪电。 针头扎进沈清楠的手臂时他只感觉到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微微的刺痛,还没来得及皱眉,一股冰冷的液体已经推进了他的血管。 那凉意从针眼开始,顺着他的血管往里钻,眼皮开始发沉,视线开始模糊,皮特的脸在他眼前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摇摇椅还在轻轻晃着,蓝莓和圣女果还在小圆桌上安安静静地红着紫着,风还吹着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还有鸟在叫,一切都和几秒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椅子上空了。 半个小时后,管家哼着小曲从屋里走了出来。左手端着一杯温水,右手拿着一包薯片,包装袋已经被他提前撕开了口子,方便沈清楠一伸手就能拿到。他心情不错,小曲是从厨房一路哼过来的。 他抬眼,目光落在后院的树荫下,摇摇椅上没人。 管家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目光从摇摇椅移到旁边的小圆桌,目光在整片草坪上来回扫了两遍,从树荫到花坛,从花坛到石板小径,从石板小径到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没有,哪里都没有。 “小可爱!”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翘,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颤颤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张。 没有人应。 风吹过树的叶子,哗啦啦的,像是在替他回答。他把水杯和薯片往圆桌上一放,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白瓷碟上,把一颗圣女果打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以为沈清楠去了其他地方,毕竟花园这么大,他去了工具房。锄头、铲子、修枝剪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角落里堆着几袋没有开封的花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机油的气味,沉闷的,封闭的,不像有人进来过。 他站在工具房门口,看着地面那层薄薄的灰尘,上面没有脚印,一个都没有。他去了池塘边。 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的叶子,还没有开花,几尾锦鲤在水底慢悠悠地游着,听到脚步声就凑了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等着投喂。他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水面映出他的脸,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许多。 “小可爱!”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安静。 只有风声,只有树叶声,只有远处不知疲倦的鸟叫声,心跳不自觉的加速了起来,脑子里闪过坏念头.....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他站在草坪上,阳光把他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缩在脚边,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他转身跑向屋里,步子有些乱,嘴唇打着哆嗦,在书房门口停下来,手撑在门框上,喘了一口气,“先生……” 修德司放下手中的《保姆级教程》书籍,疑惑的“嗯?”了一声。 管家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小……小可爱……不……不见了……”
第55章 帮帮我 沈清楠睁开眼睛。强烈的白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像一盆冰水浇在他脸上,刺得他瞳孔猛地缩紧,眼眶一阵酸涩。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眼睫剧烈地颤了几下,视线从白茫茫的光晕中慢慢聚焦。 天花板的灯管亮得刺眼,白色的,一根挨着一根。 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床板,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钻进骨头,冷得他脊椎发僵。他想动,手指蜷了一下,手腕被冰凉的手铐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扣得很紧,皮肤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的脚踝也被固定住了,同样的冰凉,同样的紧,紧到他连把腿并拢都做不到。他躺在那里,四肢张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仪器在响。滴滴,滴滴,滴滴,短促的,不知疲倦一声接一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仪器,不知道那些跳动的绿色曲线代表着什么。 他偏过头。脖子转动的角度被固定在床上的皮带限制了,只能转一点点,刚够他看到房间的另一侧。皮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面前是一台很大的仪器,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击着。 皮特发现他醒了。没有回头,没有起身,但沈清楠看见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从操作台上抬起来,在悬在半空中顿了半拍,然后慢慢地放了下去。 他转过身。 沈清楠闭上眼睛。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咚的,又快又重。 皮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仪器还在响,滴滴,滴滴,滴滴,一声接一声,给人一种死亡倒计时的感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8 首页 上一页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