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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阵中看到了——自己与陆忆寒心意相通,在雪月楼门前以剑切磋,共舞簌雪剑法。 人间果然还是更热闹些,橙红的灯笼挂满大街小巷,落雪盖满青石板砖,一脚踩下去,雪能没过脚踝,陆忆寒和叶与本是修仙之人,加上在不夜天待惯了,这点风雪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在这里,他们似乎还是穿得过于单薄了些。 为了不引人注目,叶与牵着陆忆寒去买了两套粗布衣衫和两条厚实的披风,这才融于往来的人群中。 “此城名为渠阴城,因城北的渠江而得名,那条江自魔域的陌上天池而来,奔流至此汇成渠江,将魔域与人间隔于两岸,”天上又落了雪,叶与将陆忆寒牵到一处小摊落座,信手往灯火处一指,“再往北,就是魔域了,方才同你说的那条河便就是陌上天池,这里的渠江冬日结冰,不宜放灯,可陌上天池的河水蕴有魔气,纵使天寒地冻也奔流不息。” 陆忆寒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叶与点了两份馄饨,摇曳的灯光掉进热腾腾的汤碗里,陆忆寒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他望着外头的雪景,觉得是不夜天变大了,这人间也变成了不夜天的一部分。 陆忆寒刚想动筷,叶与却一筷子打在他的手背上。 “痛!”陆忆寒惊呼起来,揉了揉被打红的手背,茫然问道:“怎么了,师父?” “为师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叶与收起那副散漫的眉目,侃然正色道,“为师闭关四年,过了今日便有五年了,如今你也为刘掌柜报仇了,心结已解,你可想好了日后的道为何而修?” 陆忆寒一愣,这他倒是还没细细想过,这半年他跟叶与相处得惬意,修行也落下好大一截。 “师父因何而修道?”陆忆寒问道。 “你师祖好游历山川,爱极了这人世间,爱极了这世间人,故而带着为师和你左师伯看尽人间悲欢。”叶与瞥向陆忆寒微动的瞳孔,引着他看向在腾腾烟雾中下馄饨的老板,那老板生得壮实,方正的脸上嵌着两颗铜铃大的乌黑瞳仁,娴熟地又从锅里捞出一大瓢白乎乎的小面皮来,陆忆寒这才看清他右手缺了两指,那缺失的指根叠着黑青,断口上起了大小不一的肉泡。 陆忆寒正思虑自己方才怎么没发现,就见那老板将右手团成拳,藏在碗下,送食时也刻意从自己的左面经过,只手将碗递上,再飞快将右手掖在背后,又重新隐回白茫茫的雾气中。 “年关谁不想归家,同家人团聚?”叶与抿了一口清茶,身后爆竹声响起,炸得陆忆寒一耸肩,一道咻声窜天,在他头顶闪烁了一下,他抬头望向空中,接二连三的烟花在夜空绽开,一时间亮如白昼。 “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人,更不缺的是苦难人。”叶与慢条斯理地将碗里的馄饨吃了个干净,陆忆寒见师父动筷,这才慢慢又伸向桌上的箸筷,盯着叶与的脸色,小心翼翼吃起来。 待陆忆寒吃完,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叶与留下好些个铜板,带着陆忆寒悄然离了摊。 陆忆寒以为叶与又要领他去往别处了,临至拐角忽而又转了向,让叶与塞了一张匿形的符咒来,二人又重新回到了摊前。 老板熄了炉火开始收摊了,孤独的身影在这喧闹的夜晚更显得凄清,此刻他无心去赏那炫目的华光流彩,而是长吁一口气,将粗粝的手裹在粗布里反复磨蹭,揩去污渍后,将桌上几个铜板拢进手中,一片片拨开,细细数着。 他面露笑意,取出一只干瘪的灰布袋子,将今天赚来的钱都填进钱袋的肚子。 老板将东西都收拾干净,携着身家冒着风雪往东边走去,一路上有不少风餐露宿的叫花子抱着肩,缩着身子躲在屋蓬下,破洞的衣衫防不住风,他们冻得手指生疮,脚趾不停地相互摩擦也还是紫绀一片。 老板不曾驻足,熟视无睹往前走去,终于拐到一个小木屋前。 陆忆寒随叶与紧跟在他身后,见那路边的那些可怜人瑟缩,不由想起自己在赵府的日子,那时的冬日也难捱,盖被单薄,破了洞也没人能替他缝补,他睡在漏风的角落,吸着鼻涕偷偷掉眼泪。 陆忆寒口中喃喃,捏起咒诀朝四方散去,雪融成了雾,那街边小乞以为自己是冻得分不清冷暖,索性也瘫平了身子,专心享受死前最后的温暖。 “耗费这么多灵力,够他们撑到明早了,”叶与轻瞥了一眼陆忆寒,淡然道,“只可惜帮得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一世。” 陆忆寒看着那瘫平傻笑的小乞,眉眼也跟着平和起来,他阖眸吐气,回望向叶与答道:“寒冬腊月再长,也总会见春,苦痛再久,也能觅得一日喜乐,惦着这一日喜乐便有勇气熬过漫漫冬日了。” “灵气很快便能恢复了,若能帮一时也是好的……”陆忆寒声音渐弱,他听得“哐啷”几声,三枚铜板落入那展平熟睡的乞儿碗里。 陆忆寒抬眼看去,那老板不知何时又出了门,只裹着中衣便快步走了出来,他本以为外头冷,未料出门外竟比屋内还暖和,茫然地望向四周。 “从安,你可知这老板的手指是怎么回事吗?”叶与负手而笑,不等陆忆寒回答,他又自顾说了下去,“他家中上有一兄长,下有一胞妹,他七岁那年灾荒,家中不得不舍了他这个吃得多又干不了重活的小儿子,就将他卖与他人做奴仆,新主待他不好,时常虐打,他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便偷偷逃了。可他出逃一无钱财,二无去处,只好在街上行讨。幸又在街头遇到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乞儿,也是被父母抛弃,二人惺惺相惜,结伴而行,在城里四处寻生计,今日你赚得多分于我,他日我赚得多又偿与你……” “又一年,魔物猖獗,城中的百姓风流云散,他那好友想着找份安稳的长工,二人相约离开去到别处讨生活,好友向他借钱备马,他不疑有他,将自己压在胸口的几枚铜板都给了好友,盼他也能带着自己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叶与顿了顿,看着老板在屋外站了许久,这才慢悠悠转身回屋。 “不想好友背弃他,带着他的那点钱进了一家布坊再也没回来,他气不过,追去布坊寻人,”木屋内传来一声声铜板碰撞声,老板将铜钱倒出来,钱币撒在桌上哗啦啦一片,“可他不知布坊里有个食人精血修炼的魔修,他孤身闯进去,好友已被掏心刨肺,他差点也落入那魔修口中,好在有修士游历途径于此将他救下,但他还是因此失了二指。” “修士斩杀魔修,却没能帮他找回钱,整个布坊里只有落了灰的纺机,后来他打听到,自己这好友迷上了勾栏的歌姬,一连骗走了四五人的压命钱通通献给了那女子,歌姬与魔修是同伙,哄骗倾慕于她的男子去布坊为她挑选布匹,却是将他们送去给魔修修炼功法,魔修死后她也逃得无影无踪了。” 陆忆寒皱着眉看向破碗里的那三枚铜钱,觉得铜钱的分量突然重了许多,他沉沉道:“被父母抛弃,寄人篱下遭受不公,以为遇到贫贱之交却因此受骗,人财两空,这样的寒冬腊月太久也太长,教人如何受得了。” “谁知道呢,或许就像你说的,他也曾觅得一日喜乐,惦着这一日喜乐便有勇气熬过漫漫冬日。”叶与抬头,感受着四周暖融融的温度,意有所指。 烟花爆竹的喧嚣淡去,街上奔走的孩子们也被拉回家跟着守岁了。 叶与和陆忆寒漫步在空荡荡的街市,在雪地上留下一对相并的脚印,大红灯笼挂在街边,彻夜不熄。 “为师道心尚浅,不求得道长生,脱离人生八苦之痛,只想着步你师祖的后尘,照拂着这人间,守着这天下苍生。”叶与停下步伐,看向这苍茫的天地又问了一遍:“从安,那你呢?你可想好日后的道因何而修?” 陆忆寒挨上叶与的手,用小指轻轻勾住叶与的小指,他斩钉截铁地回应:“徒儿与师父同道,师父心怀苍生,我便广济天下。”说罢,他勾起叶与的手抬至眼前,轻摇了三下。 “起誓,言无虚,违者遭雷劈。”
第88章 同床异梦 “师父,那老板的事你怎么知晓得如此清楚……还有那斩杀魔修的修士……”陆忆寒跟着叶与出城,在光秃秃的林间穿梭。 “正是为师,”叶与顿了半晌,扬眉得意道,“那次为师带弟子下山引气入体,结果拐到这里,不只是那老板,当年魔族有意进犯,魔物猖獗,倒不如说这座城都是为师救下的。” “结果叶大侠却忘了自己设下的神游太虚阵是单向阵法。”陆忆寒小声嘟哝,不远不近跟在叶与身后。 “为师可听见了,”叶与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年轻人这个年纪就该多走动走动,成天御剑走阵飞来窜去的,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美景。” “师父所言甚是,”陆忆寒敛起神色,乖顺地弯起嘴角答道,“我们御剑回门派太显眼,行路也好,免得有人半道上瞧见将我们押给天衍宗。” 陆忆寒突然贴过身去,叶与心惊,连忙收起那一瞬的错愕,迅声问道:“怎么了?” “可……师父当真识路?”陆忆寒压下上眼皮,神情不安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线。 叶与犹疑半晌,这已是陆忆寒第五遍问他了,起先他还大言不惭,字字铿锵有力答他“自然”,可这一遍遍问下来,他倒是有些心虚了,语势像瑟瑟秋风中凋零的落叶,飘飘悠悠愈荡愈低:“……应当是这条路的。” 这传送阵将二人传到人间北城后便泯灭了,叶与后知后觉想起来,当年设下神游太虚阵本就是对着古籍上的生阵摆弄出来的阵法,套上幻阵后又变得极其脆弱,早年他试过一次,发现再次开启须得等上十年,这才将此阵遗忘。 叶与执拗地埋头迈向前去,空中一抹微光闪烁,拦住他的去路。 一张符箓渐显,黄符上伏着一个惊悚的血痕,血迹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滴饱胀的血珠翻出符纸,化作一抹燃尽的灯丝消散在空中。 叶与瞳目微缩,不等陆忆寒瞧清那纸上写着什么,翻手便抹去了那传讯符的痕迹。 “师父,怎么了?”陆忆寒瞥见那转瞬即逝的红,见叶与面色苍白,心中的不安攒动起来。 叶与猛然攥住他的腕子,目光若利剑般掠过他的脸,最后定在他那双玄棕色的瞳仁上。 他问:“从安,你可信得过为师?” “师父,究竟出什么事了?”陆忆寒不知叶与何意,闻言更是不是知所措,语气中透露出慌乱。 叶与旋即眉弓扬起,哼笑出声,轻弹了陆忆寒的眉心,又换回那副平眸含笑的松散模样,他道:“看把你吓的,是掌门方才传书与我,门派近日要整修,连同我们不夜天一起,恐怕得委屈你我在外面待一阵了。” “可、掌门师伯为何用的血书?”陆忆寒嗫嚅着,心中不安更甚,他回握住叶与的手,望向叶与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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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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