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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位于宫殿正后方的山谷中,绕过大片坍塌的建筑才能看见。 此时,天上正飘着细雪,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四周安静得只剩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潭水的面积不大,露在外面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实际上,这潭底下埋着一条连绵巨大的冰脉,寒气自地底不断渗出,日日夜夜,只要一天没有人工加热干预,整个潭面就会冻得严严实实。 与其说这里是供族人观赏的景观池,不如说它是一处不逊于荆棘牢的天然刑场。 寻常的寒冷虽然无法伤及虫族,但冰脉散发出的寒气,却可以直接穿过他们角质层的屏障,直达内脏。 再强悍的虫族,丢进这潭水里困上十天半月,哪怕不会被活活冻死,也绝对不会好受多少。 只见此处,半边池壁被砸塌下来,乱石和断柱歪歪斜斜地沉入水里,结了厚厚一层坚硬的冰。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而这片水潭的一角,靠近倾倒的假山位置,隐约趴着一个白色的小身影。 那身影跪坐在冰面上,全身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个被随意堆起来的雪人,小得有些不真切。 他正低着头,两只手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刨着什么,动作很快,又很用力,指甲早就劈裂,却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 这几天,偶尔有零星的鬼蝶在废墟上空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巡视一圈,又扇着翅膀飞走了。 他们从天上掠过时,竟没有一只发现躲在这里的他。 也许是因为他太小太白了,安安静静蜷缩着不动的时候,就像一堆不起眼的雪。 手臂停下。 经过一番努力,他已然徒手挖开了一个冰洞,趴在洞口往里看了看后,没有多少犹豫地弯腰一跳,像条小鱼一样滑了进去。 水花溅起,声音被风雪吞没。 冰层下的水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翻涌的暗流搅动碎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的脑袋从洞口冒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张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颜色,满头白发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和脖子上,冰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扒着冰层边缘爬出上半身,整个人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牙齿磕碰的响声隔着空气都能听见。 但只缓了几秒,他又深吸一口气,钻了回去。 一次次下水,一次次哆嗦着爬上来,十五秒,半分钟,半小时,他每次在水下停留的时间都比上次长一点,身体在极度的寒冷中被迫适应,肌肉在冰水里僵硬又舒缓。 直到一口气撑到极限。 终于,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他的头顶慢慢地从冰洞里探出来,却没有立刻挣扎着爬上岸,而是两只手捧着一个什么东西举出了水面,小心翼翼地抱着喘气。 那是一颗很小的卵。 洁白的,圆润的,大概半个手掌心那么大,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冰壳和黑色的虫纹。 水珠从蛋壳上滚落,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捧着它,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他瞳孔发颤,嘴角上扬,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哆嗦着呢喃:“妈妈,给妈妈。 ” 把这颗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还有生机的黑镰的卵给妈妈,妈妈大约就会原谅他。 这样想着。 他面上的开心却只维持了两三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变成了不属于他这副幼小身躯的,沉沉的落寞。 母亲大约不会想要见他。 他没能把母亲的敌人,也就是他的父亲留在外面,他失败了。 “失败的雄虫没有价值。” 父亲冷冷地说道,“所以,你该比任何雄虫都要优秀,只有这样才不辱母亲当初赐予你的名字,延续自你体内的血脉。” 低头看着手里的卵,他撑着身子从冰水里爬出来,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离开了。 …… 刚一到达,尤金便隐隐约约感应到了爱尔文微弱的气息。 带着队伍降落时,他一眼就看见了空地上那颗孤零零的卵。 翅膀在身后收拢,他从空中落下,身后跟随了一路的侍卫队也纷纷降落,簇拥在他身侧,看尤金径直朝那颗卵走去,弯腰将它拾起,捧在掌心。 尤金手指纤长白皙,那颗卵却只有半个手掌心大,窝在他手心里,像极了枚变异了的鸭蛋。 “爱尔文?” 尤金盯着它,眼眸里划过一丝奇异的亮光,有些怀疑地从这颗卵上感应到了自己近侍的熟悉气息。 这是他吗? 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瑟伦半醒半昏之间,明明说他把爱尔文杀了之后抛尸丢进了寒潭,说要把他冻成冰雕,尤金这趟本就是准备下去挖呢,结果他还没下水,疑似爱尔文的卵便自己出现在岸上了。 如果说,这就是他生前执念留下的转生能力。 尤金盯着它,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难道要重新养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隐约感觉到附近有视线在观察着他。 尤金警觉地抬头,环顾四周,然而废墟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皱了皱眉,他重新低头看向掌心的卵。 它在跳动。 很微弱,像一颗快要停搏的心脏,若有若无地在他手心里搏动着,生机稀薄得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般。 如果翡尼在这里碰一碰,或许会有些效果,可尤金随后打消了这个想法,那孩子至今重伤昏迷,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更别提动用治愈能力了。 “你来看看。” 尤金把侍卫队的队长叫了过来,同为高阶雄虫,对方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队长原本恭敬地直立在他身后,所有心神都放在了他的动作上,听到他的声音后恍然了两秒,这才上前两步,低头仔细端详: “好微弱的生机。” 他道:“比起一颗活生生的卵,它更接近于死卵的状态,根据孵化程度判断,它很可能无法自主破壳。” 这也难怪。 在寒潭里泡了那么长时间,成年雄虫都扛不过十天半月,更别说脆弱的卵了。 尤金皱眉:“那怎么办?” 队长思索后回答:“恐怕只有您的信息素才有希望救它。” 信息素? 尤金眉心微动。 队长解释道:“对雄虫来说,您的信息素原本就是珍贵的良药,强效的补品。眼下这颗卵活性很低,您的信息素或许能让它慢慢恢复活力。” 尤金听着听着,眼睛一亮,顿时不再犹豫,带着卵返回了住处。 让缪可翻出之前携带的行李,他梅开二度地从最底层找出了那颗维斯珀的蛋,感慨它居然再次有了用处。 “还好没有丢掉。” 如此这般想着,尤金找出一个透明容器,用指尖轻轻一挑,便轻易地捏开了它柔软的蛋壳,将液体全部都浇在了爱尔文的那颗卵上。 那颗死蛋在他体内泡了这么久,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不是现成的营养液又是什么? 高兴吧,维斯珀。 死后这么久还能为他提供帮助,真是个为母分忧的好孩子。 毫无波澜地做完这些,尤金把卵留在自己房间里,时不时去看一眼。 起初确实有些反应。 卵壳的光泽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虫纹微微发亮,一点点吸收了进去。 但还是不够。 仔细看就能发现,那点生机依旧是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灭掉的风中残烛。就像一块极度渴水的海绵,这卵疯狂地汲取着所有落在它表皮上的气息,浇上去的蛋液很快就被吸收干净了。 这样下去别说养大,就算只是让它稍微恢复一点生机,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尤金有些犯难。 搭上维斯珀的蛋都还不够,他还能再怎样弄更多的信息素? 这让他想起了之前做仿生花时,面临的原材料困境,可眼下比那时更难,毕竟仿生花只需要一点就够了,而这颗卵简直是个无底洞。 喉结陷了陷。 尤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不。 不不不,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浑身激出细小的疙瘩,抬手往自己额头拍了一巴掌,企图把那危险的念头拍了回去。 哪怕是爱尔文。 哪怕是陪伴他最久、他最信任的昔日近侍,也不可以触及这条底线!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这件事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一胎二胎接连落地,现在又要怀三胎,这算怎么回事? 他坚决地对抗着这个念头。 况且爱尔文自己早有觉悟,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走到这一步他不会后悔,何况在虫族的观念里,能为虫母献出生命本就是一件光荣的事。 对。 他不需要牺牲自己的贞操。 把安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尤金勉强定了定神。 通讯器响了。 远方黑镰领地的兰伽传来了和白蛛停战的消息,详细交代了人员伤亡,以及后续事宜,尤金打开编辑着讯息,一条一条交代合约条款,细细地处理了一番。 此时天色暗淡,夜色渐浓,多日以来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放下通讯器,他洗漱后,浑身放松地懒懒躺到了床上,可眼睛一睁一闭,视线不知怎的,又落回那颗卵上。 白色的蛋壳上,黑色的虫纹泛着微弱的光,如同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朦朦胧胧,忽明忽暗。 咬了咬牙。 尤金重新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十分钟后。 处理完所有琐事,意图偷偷爬床的缪可悄悄开门,脸颊泛红,视线勾缠望眼欲穿地飘了过去: “妈妈,您需要人来侍寝吗?” 这一看不得了,他脸色大变,险些从原地跳了起来: “您在做什么啊!” “您,您!!” 他看着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捏着颗可疑圆球,用背影对着他的尤金,话都说不明白了,颤声道:“您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东西往里塞呢?!”
第98章 “你没敲门?” 缪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尤金被吓得心脏一跳,险些把掌心的卵捏成碎壳,抬头望了回去。 被撞见这种场面,他的脸一点点烧了起来,睫毛轻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白玉似的皮肤底下浮起两团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张润白的脸因此变得艳丽起来,活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蔷薇,由白转粉,由粉转红。 不动声色地合拢了腿。 等了几秒,觉得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尤金这才恢复了平常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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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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