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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愣了片刻。 他随即发出一声讥讽的、近乎混乱的笑:“哈,哈,你可真会说话……” “……” 爱尔文复眼闪烁,看向尤金的眼神有些许的迷茫。 他们隶属于不同的物种,基因和生理上的不同注定他无法理解身为人类、情感充沛的尤金因为什么而伤心难过。 母亲不想做他们母亲,这简单的理由对他来说却太为复杂了。 在虫族的意识当中,母亲是伟大的,神圣的,崇高的,享受所有雄虫们虔诚的侍奉是理所当然的。 如此至高的母亲,自然不存在任何他该感到痛苦难受的地方。 毕竟世间所有令他不悦的人或物,都会被侍奉着母亲的他们而抹杀殆尽。 尤金,他们的母亲只需要繁衍就好。 首先生下每个领主的子嗣,为族群孕育出最高阶的继承人,随后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伴侣,雄侍,奴仆。 如果面临拥有功绩的雄虫们的求爱,也可视情况而接受或拒绝。 只要繁衍不断,没有雄虫会过多为难于他,因为没有雄虫舍得这么做。 可刚刚…… 在爱尔文自身极度动情,难以自持,近乎要同那工蜂一同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忽而闻到尤金身上散发的极致绝望的气味。 他像是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母亲想就此死去。 想要杀死肚子里的生命是假的,他自己想要死去才是真的。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爱尔文肉身的饥渴与对回归母体的渴望。 他僵立这片黑暗中,复眼中似乎有截然不同的火焰在碰撞。 虫族的文明,是生存与繁衍的无休止的进化,是基因深处理下的绝对律令。 它直接、高效、生生不息,奉行族群至上的信条与准则。 但人类的文明…… 人类文明,却并非总是直线式推进,他们常常在毁灭与创造、死亡与新生之间反复艰难地挣扎着,不断重演着相似的历史。 然而他们短暂如蜉蝣的个体生命中,却可以孕育出超越物种生存本能的东西:譬如信仰,尊严,气节。 母亲想死。 不是因为他脆弱,也不是因为他无法承受孕育的辛苦。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灵魂深处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仍然在苦苦支撑,让他无法接受和容忍自己沦为纯粹生育的容器。 爱尔文的镰刃微微垂下。 他看向尤金。 他们的母亲所呈现的,是一种玷污和极致美丽的矛盾状态。 像慌乱间被人失手打碎的精美玉器,裂痕中渗出诱人的蜜液,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甜腻味道。 腿间,由于无法塞入,无数透明的卵球从他的髋部掉落得满地都是,有些被压碎成了一滩,有些还沾染在脚趾,发间。 他是如此脆弱不堪。 光是过度折叠的腿,就足以让他瘫软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身,每一根手指都发软,无力,不听使唤。 可同时,他又是如此耀眼。 哪怕在场的除了他以外全是虫族,是不懂审美的异种,也发自内心地无法将视线从此刻的尤金身上移开。 那是一种超越了信息素与基因召唤的牵引,而是更加纯粹,又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性吸引力。 爱尔文轻声道:“妈妈,您不可以死去。” 尤金漠然地审视着他,淡淡道:“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爱尔文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个生理事实:如果您通过非自然的方式杀死您体内的虫卵,那么哪怕您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没有死去,您也将会被族群定义为排斥性繁衍。” “在下一次受孕时,您腹中被塞入的卵的数量将会以复数增长。” 他补充道:“本次您怀有一颗卵。如果它被破坏,下次您会怀上两颗。再下次,会是四颗。以此类推,直到您的身体无法承受。” 房间陷入死寂。 尤金卧躺在地毯上,墨发散开,脸色苍白如纸。他盯着天花板,许久才轻轻吐字: “那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你们这群烦人的东西?你这样冷静聪明,一定能想出办法……为什么沉默?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忤逆我!不听我的话!” 他情绪愈发激动了起来,到最后几乎是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了,豆大的汗珠往下掉着,或许其中还掺杂着晶莹的泪。 “你帮不了我,偏偏还阻拦着我,真是坏透了的一个家伙……” 紫眼工蜂被他脸上的哀色吸引,拟态渐渐恢复了一部分,踌躇不安地往他的方向踱步。 爱尔文喉结上下滚动,他轻声说: “我可以帮您。” 见尤金泪眼朦胧地望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加清晰:“我用我的生命发誓,我可以帮您,为您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请不要再哭泣了。” “妈妈。”
第13章 当夜,尤金久久不能入眠。 他眼睛一闭,就是爱尔文脸上的神情。后者注视着他,恍然间,犹如在看一朵饱受折磨而久不绽放的花,眼底的光像是日月,雨露,奢望着能够帮到他。 “你?” 尤金撑地起身,任由爱尔文缓缓走来,用拟态出的人类宽大的指骨捧起他的脸,为他拭去上面的水痕: “你也是虫,是诸多异种中的一员,怎么有胆量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 远比他要高大的雄虫停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垂眸与他对视,“比起成为族群里千万战士中的其一,我更想单纯地,做您身边独一无二的近侍。” “只有被您注视着,我才能感受到诞生于世的意义,真正地活着。” “母亲。” 他虔诚地说:“利用我吧。我将成为您手中的刀剑,您身前的盾牌,您身后的影子,您脚下的基石。” 虫族并不轻易宣誓。 宣之于口的誓言,对他们这种长生种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约束,一旦许诺,除非死亡,否则绝不背弃。 爱尔文对尤金的承诺同样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果断……几乎是在看到尤金蜷缩的身影,流泪的双眸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这很奇怪。 不符合他一贯的理智。 虫母的理想注定艰难,道路也必将荆棘密布:因为他们年轻的母亲,想要的从不是那些明码标价的宝物,而是滚烫的鲜活,纯粹的自由。 爱尔文清楚这一点。 他深知身为雄虫的自己绝不该、也没资格自私地去将他们好不容易捕获的虫母放走,解开枷锁,归还尤金此身的清白。 于族群而言,这是背叛。 他该被判处死刑。 或许凌迟,或许绞刑,最终他都会被所有渴望圈养虫母的同族所不容。无数恶意将在顷刻间降临至他身上,无情地审判着偷走众虫唯一母亲的罪人。 爱尔文几乎可以预见这即将到来的场景,这并不艰难。 可他就是这般说了。 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仿佛他本就该如此,理应如此。 “母亲,妈妈。” 捧着尤金脸庞的那双手微微颤抖,漆黑的怪物携带着无尽的爱意摩挲,用双唇代替了指腹,亲吻着尤金带有吻痕的脸颊: “请您爱我。哪怕您给予我的,只有我爱您的亿万分之一,也请您爱我吧。” “如此,我便能生出无数为您而战的勇气。” 他与尤金对视。 两人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双是虫子冰冷幽深的复眼,一双是人类清澈忧郁,含泪的眼眸。 爱尔文最先败下阵来。 俯身,他轻轻在尤金唇上落下一吻:“您无需给予,无需付出,无需爱谁。” 哪怕没有爱也没关系。 他什么都会做的,只要是尤金的愿望,只要能让母亲停止悲伤,不再散发浓郁的,腐朽般痛苦的气息。 …… 尤金静立不动。 没人能在历经无尽折磨后,还有余力去信任伤害自己的怪物,除非此人可悲地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以囚徒的身份爱上了残忍的绑匪。 尤金确信自己不属于此类。 因为此刻的他足够清醒,心底对这些异种的敌意也从未消减。 难道怪物摇身一变,做出善良的模样说些安慰效忠的话,受害者的人类就必须为此感恩戴德吗? 虚伪透顶。 尤金捏紧手指,他笃定这些可怖异种在背后藏着更恶毒的算计:例如故意让他放松警惕,趁虚而入,而后在合适的时机反戈一击,将他打得更碎更彻底。 他想冷笑,想狠狠挥开爱尔文的触碰。 可目光触到对方眼底的瞬间,他却出乎意料地被那抹纯粹到极致的色彩震慑住了。 爱尔文。 他竟是认真的。 尤金缓缓阖眼,指尖微蜷,评估着这份忠诚背后的真伪。 “好啊。” 片刻后,他抬手,指尖转向一旁的紫眼工蜂:“以表忠诚,你替我杀了他。” “此刻,就在这里。” 尤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含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漠然的审视,指向工蜂的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你刚也看到了,这只工蜂侵犯了我。无视我叫停的声音,依旧肆意妄为,其罪不可饶恕。” “爱尔文,如果你杀掉他,那我将认同你的行为是对我的维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允许你以近侍的身份,继续留在我身边。” “证明给我看。” 爱尔文的眼神没有动摇,仿佛尤金只是让他去倒一杯水那样简单。微微躬身道:“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话音刚落。 爱尔文周身散发出一道凌厉的攻击信号,拟态的人类外表如剥落的墙皮般碎裂,露出底下漆黑狰狞的虫族本体。 他的身形比先前高大了一倍,甲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复眼中闪烁着危险的杀意。 作为黑镰螳螂一族的佼佼者,爱尔文的攻击力在整个族群也不容小觑。 高阶虫族的实力各有侧重,而工蜂以突刺见长,速度虽快,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不会是爱尔文的对手。 爱尔文摆明了要除掉这个亵渎母亲的罪人,一如上次将维斯珀检举进审判区那般,势必要让每个伤害尤金的家伙付出代价。 而那只工蜂。 他早在之前,尤金跟爱尔文贴在一起时神色就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动,工蜂的复眼痴痴地盯着尤金,随后沉默地转向爱尔文,紧接着又回到尤金身上。 他本能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声的默契,那是一种近乎排他的、不容他人介入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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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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