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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尤金缓慢地眨了眨眼,他从爱尔文沉静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华服加身,珠宝环绕,尊贵无比。 苍白的肌肤被金银丝线衬托着,宛如一尊被供奉在祭坛上的完美造像,无瑕,却也虚无。 这副躯壳让尤金感到陌生。 这绝不是他。 对尤金来说,每在这里多停留一秒,窒息与麻木便更深一分,那个熟悉的自己何尝不是在光滑的皮肤下消失得更彻底。 自我救赎。 短短四个字,正是支撑着他想要尽早离开的原动力。 尤金垂下眼帘。 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冰冷空气,他在爱尔文的搀扶下,撑起身体离开了床榻。 “你认识以前的我吗?” 尤金问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虚落在空气中,“或者说,半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爱尔文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与母亲的初遇,是当时在场的每一只虫族刻入骨髓的珍藏记忆。即便此刻想起,灵魂深处仍会泛起一阵愉悦的战栗。 尤金,半年前那个作为战利品被捕获的人类青年,眼中燃烧着火焰般的光彩。 他站立在破损飞船的碎片堆,就如同一株生长在荒原上的白桦,笔直,挺拔,带着一种锐利的生机。 由于异种侵袭,帝国此前下令封锁了非军用的星际航线。 即便是尤金这样的准军事人员,想要返回故乡,也只能铤而走险选择偷渡。 尤金算计好了一切。 但他唯独没算到自己偷渡的飞船会误入虫族的隐秘领空,在遭受成群的飞行虫群袭击后,飞船失控坠毁在了这颗废弃星上。 大半乘员当场死亡,幸存者也多因重伤不治,或沦为俘虏,或葬身荒野。 尤金在坠落的冲击中昏迷。 他朦胧中感觉有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过皮肤,随后口腔里被喂入某种甜腻的液体,大约是某一只高阶工蜂的舌尖蜜,令他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无数双凝视着他的复眼,密密麻麻,冰冷而专注,构成了一个超出人类理解的诡异世界。 在这全是虫子的星球上,尤金理所应当以为自己迎来的是死亡。 却不想,降临在他身上的是令他精神几近崩溃的、彻头彻尾的亵渎。 当第一只异种禁锢着他的双腿,按压着他的腹腔,以最原始的方式触碰他时,尤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怒。 这并非源于性别,而是源于物种界限被蛮横打破的极致耻辱,令他想也没想就划出袖子中隐藏的刀片,精准利落地割了最先靠近那只虫子的喉管。 漆黑黏稠的血液溅了他半张脸,他却只是抬起眼,冷眼扫视着那些形态各异,狰狞可怖的异形生物。 爱尔文也在场。 在自家领地,虫族很少维持拟态,因此当时环绕尤金的,皆是他们最原始最具冲击力的本体形态,诡谲,丑陋,充满金字塔顶端捕食者的野性。 他们就这样与脸上染血、眼神如刃的人类青年无声对峙。 尤金自然不会接受虫母的身份。 他宁可死去。 可或许是因为那日的暴雨格外猛烈,冲刷掉了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埃,让他湿透的身影在昏暗天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圣洁的苍白与清晰。 明明是生死一线的绝境,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所有虫群都静静凝视着他,鼻尖耸动,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味。 那一瞬间,虫群来自于基因深处最深刻的链接疯狂地鸣叫着,达成了诡异的同频。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 只能是他,不会再是别人了。 爱尔文以及所有雄虫的脑海中飞速划过了这个念头,他们对此结论堪称笃定。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尤金终究无力逃脱,被他们制服并带走回了巢穴。 但那个雨中握着刀片,冷脸与他们每一只虫子对峙的画面,却如同最高清的影像烙印在每一只在场虫族的感知里,反复回响。 爱尔文当然会时常想起那时的尤金。 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经历塑造了这样的存在,是什么样的过去,淬炼出了那样一双眼睛? 他想知道尤金的一切,从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啼哭,到蹒跚学步,到成长至今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种渴望偏执且狂热。 因此,当尤金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时,爱尔文胸腔内骤然涌起一阵灼热的悸动,呼吸不受控制地沉重了几分,就连那总是沉静低垂的眼睫,都开始细微地颤抖。 仅仅是想象能从尤金口中听到关于他过去的只言片语,就足以让他感到一种病态般的满足。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失落,因为尤金的过去里没有他,他永远无法亲自见证。 尤金看着他瞬息变幻的神情,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承认自己此刻带着几分故意戏弄的坏心思,出于一种发泄般的恶意,慢条斯理地开口:“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打算告诉你什么。你最好也停止那些窥探我过去的念头。” “我的记忆只属于我自己,与你无关。” 爱尔文明显黯淡下去。 他抿唇,一言不发,唯独死寂蔓延在周身,令人压抑。 却又听尤金慢悠悠继续道:“当然——那是我不久前的想法。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说与你听也不是不行。” 尤金抬起眼,目光落在这位近侍脸上,“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会慢慢忘记我曾经的模样,又如何能对你复述呢?” “所以,爱尔文。” 他道:“在我彻底遗忘之前,你要和我一起离开。” …… 承诺。 珍贵的,神圣的,属于至高的母亲的承诺来临了。 这无异于是对他发出了独一无二的邀约,是一场隐秘的私奔,更是舞池中共舞的信号。 再没有比这更美妙、更浪漫的言语了。 爱尔文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了自己的舌头,顺利地说出话来:“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语调里尽是难以抑制的迫切。 尤金达到目的,便转移了视线,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他随即询问起更重要的东西,譬如即将在主巢举行的仪式细节。 既然决心行动,就必须掌握流程,地点、步骤、时间,都问得仔细。 爱尔文逐一解答。 最后,他补充道:“此刻,各位领主已在主巢外按顺序入席,等候觐见您了。” “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会面过程会被严格控制,不会耗费太久,妈妈只需应对过去就好。” “领主们……” 尤金低声重复,脸上掠过一丝嘲弄,“先后顺序怎么决定的?那些家伙谁也不服谁,怎么这一次开始了团结。”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谁知爱尔文看了过来,平静地说:“是根据您的喜好来排定的,妈妈。” 尤金闻言挑眉:“我的喜好?呵。你倒说说看,我更加喜欢谁?” 爱尔文沉默了一瞬。 他胸膛微微起伏,随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准确地说,是根据与您交.配的次数作为依据来判定的。” “在族群的认知逻辑里,与您交.配次数最多的个体,毫无疑问……是您最青睐,也最偏爱的对象。” “白月蜘蛛一族的领主,德雷蒙德。” 他缓缓道出了那个人的身份:“您腹中虫卵的基因提供者、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 须臾,尤金脸上没了表情。
第15章 白月蜘蛛。 德雷蒙德。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尤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印痕。 大脑嗡地一声陷入空白,无数思绪翻涌而过,又迅速冻结,只有这个名字在颅骨内反复回响。 他想到了之前强吻他的维斯珀。 此人也是白蛛一族,而且还是领主德雷蒙德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尤金之所以这么讨厌对方,除去维斯珀本身性格恶劣的原因,德雷蒙德,这个雄虫绝对占了很大一部分。 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尤金用手掌根抵住额头,脚步虚浮地晃了晃。腹部随之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似乎体内的生命也在因听到父亲的名字而欢欣鼓舞,庆祝着自己即将到来的降生。 “停下来。” 尤金闭上了眼睛,用手按压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说,“安静点,别再动了。” 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将腹部按得凹陷,想让这恶心的搏动稍稍停止,至少别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地折磨他了。 然而却徒劳无功。 肚子里的虫卵好像感觉到了母亲的触碰,蠕动得更加剧烈,一下又一下,几乎雀跃地朝着他的掌心迎头撞来。 反胃感袭来,尤金双肩一颤。 这一刻,忍耐的阈值濒临极限,尤金胸膛剧烈起伏着,宛若遭到了所有人的背叛。 毫无预兆地扬起手,他狠狠砸向自己的肚子,想要让它真正意义上停滞不动: “混账东西!” 仿佛挥向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尤金大口地喘着气:“我说了停下,听不到吗?!” 是啊。 他肚子里的孩子,来自德雷蒙德基因的卵球,能是什么好货色? 无外乎和他父亲一样是恶魔的化身,是个妄图想要栖息在他身体里,侵蚀他、吞噬他、啃咬他的怪物罢了。 尤金不意外它的不听话。 因为德雷蒙德也是如此,那只雄虫分外偏执疯狂,不可一世到堪称固执。 尤金至今都记得,那雄虫冷漠着脸,在高庭会议上对诸位领主提议要篡改他记忆,让他至少能在孕期乖乖当个好妈妈的场景。 “母亲对我们抱有敌意。” 银白色头发,瞳孔却深不见底的年轻领主手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 “他此前已经有过数次自杀行为,还是在两只雄虫的共同看护下……这难道不值得重视起来吗?” “现在,他怀孕了。” “所以,不如直接将他身为人类,那过度累赘,毫无用处的自尊心抹去,为他灌输自己本身就是母亲的认知,直至他慢慢接受现实,心甘情愿地哺育孩子。” 发觉尤金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并且听到了他的话后,他甚至半点都没有表现出譬如惊讶之类的情绪。 而是牵动唇线,对难以置信望着他的尤金露出一个极致割裂的,与阴影无异的笑: “再等等。” 他低声说:“很快,您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所有不堪的,耻辱的记忆都将褪去,唯独留下我们相爱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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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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