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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不顾一切,纯粹而单一地果决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近乎残酷的韧性。 爱尔文的眸光微闪。 就在前一秒,他还舍不得让一滴雨水沾湿尤金。此刻却只眼睁睁看着,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视线粘在尤金身上,眼前的身影恍然间与记忆深处,站在废墟碎屑之上,硝烟之中的人类青年迅速重合了。 尤金从来没有变。 尽管精神饱受压迫,身体逐渐向异种靠拢,但他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只要如此刻一般,给他一个解开囚笼,重获自由的机会,这一事实便会飞速显露出来,一如往昔。 “……” 爱尔文感到胸膛中某个器官,似乎正在被不知名的,某种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温热,滚烫,粘稠统统在此刻膨胀。 他看到泥痕从尤金的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淌,那些被覆盖的皮肤底下,有脉搏在跳。 一下,又一下,和他胸腔里的撞击渐渐合上了节拍。 这种感觉很陌生。 爱尔文想,好像不是此前他对母亲产生的占有欲,也不是子嗣对母体的本能冲动。 而是另一种更美好的东西,他一直形容不出,只觉得做不到从尤金身上移开眼睛。 “走吧。” 尤金解决好气味外泄的事,转过身,冲他扬了扬下巴。 雨水冲淡了睫毛上的泥点,露出底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很清澈的亮,干净得像是星星。 爱尔文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走上前,他重新把尤金抱进怀里,手臂的力道虚虚笼着,不敢用力。 就好像让他心甘情愿护着的不是虫母,而是单纯的,名为尤金的个体。 …… 他们离开后不久。 数道诡异的身影如流星般坠落在森林边缘,耸鼻嗅闻,四处环顾。 这些雄虫有些展开鞘翅,双翼足有五米之长,有些身躯上下布满了眼状斑,诡谲又不祥。 “母亲的气味轨迹散开了。” 那鬼蝶低声道,“黑镰一族只能低空飞行,他不可能带着母亲逃太远。” “搜地面。” 另一只雄虫道,“有德雷蒙德的毒素在,那黑镰也飞不起来。” 他们脸上覆盖着浓浓一层黑雾,澎湃的杀意几乎控制不住。 对于尤金协同近侍在重要的朝圣日私逃一事,所有领主难以遏制地感到焦躁。 找到他。 必须找到即将生产的母亲,将他们的宝物重新纳入庇护。 而后,将那起了觊觎之心的近侍当众处死!分尸焚烧,决不饶恕! ...... 森林深处。 光线因层层叠叠的巨树冠遮挡而变得异常昏暗,如同提前降临的夜幕。 爱尔文抱着尤金,终于抵达了相对平静的巨木林区。 这里每一棵树都需数人合抱,苔藓潮湿,空气中飘散着腐朽的独特气味。 爱尔文的呼吸无法抑制地变得粗重,断肢处的毒素随着剧烈运动,在血管中急速蔓延,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惨白。 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所有晶面高速调整焦距,爱尔文屏息凝神,搜寻着周围有无存在的,同族的生命迹象。 尤金靠在他怀里,视线从他狰狞的断肢伤口掠过,动了动唇。 “你……” 尤金正要开口询问他的状况,腹部却猛地一坠。 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了一把,又往下扯,他猝不及防,“唔”地弓起了背。 唇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冷汗从额角冒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眉骨往下滚。 他整个人蜷了起来,手指猛地攥住爱尔文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绷着,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爱尔文的感应断了。 他低头,复眼里映出尤金的脸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肩膀在轻微地抖。 “妈妈?” 尤金没应声。 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脸颊和鬓角的皮肤上涂好的褐色也被汗水和雨水冲出几道浅痕。 手按在小腹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弓着背,整个人缩着,像在忍受什么从内部撑开的撕裂感。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阵紧绷慢慢缓下来,尤金喘了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点,睁开眼看向爱尔文摇了摇头: “……没事。” 声音有点哑。 不过是又一次宫缩,尤金想,肚子里这东西向来不挑时候。 他吸了口气,站直些:“方向辨认好了吗?” 爱尔文深深看了他一眼。 “继续走。” 尤金说,“别停。” 爱尔文不再说话,手臂收得更稳,托着尤金朝认准的方向疾行。 他屏着呼吸,目光不断扫向前方林木的间隙,想要寻找那艘飞舱的影子。 十几分钟后,他们冲出最后一片巨木的阴影,眼前终于出现了计划中的那片空地。 可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水砸出的坑洼,和几片贴在泥水里的叶子在飘荡。 爱尔文难以置信地转头环视整片空地,又转回来,视野里依旧空荡。 “不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齿缝间恨恨地挤出字句,“那只工蜂、那只工蜂!!” “果然就应该在当时杀掉他,他又一次把您置于险境……妈妈,妈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爱尔文转过头来,却被尤金惨白的脸色吓得心脏停跳了一瞬: “您,您很难受吗?” 何止。 尤金的脸色简直白得吓人。 他刚刚起就已经松开了攥着爱尔文衣角的手,指尖冰凉,垂在身侧抽搐般发抖。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快很浅,像是在努力把空气压进肺里,却总提不上来。 每一次吸气都异常短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拉风箱般的声响。 爱尔文的声音朦朦胧胧,尤金听不真切,他只觉得肚子比刚才更酸胀了。 可如果只是单纯的疼痛,尤金绝不会如此狼狈,更可怕的,是下身涌起的难以形容的异样感。 像是有什么想要从内部剖开他的身体,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出来。 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尤金目光空洞地扫过空荡荡的泥地,连说话都变得艰难: “……失败了吗?” 爱尔文心焦地看着他,单臂不断抹去他头上层层冒出的汗水,没有接话,但尤金已经明白了他的态度和答案。 没有飞舱。 他们所有的逃亡计划,在此刻全都变成断线的风筝,摇摇欲坠,随风而逝。 退路断绝了。 后面的搜寻网却还在不断收紧,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追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面前。 心渐渐凉了下来,尤金恍惚混乱之中,听到了哗啦啦的大雨声。 他讨厌雨。 只要这东西出现,总伴随着铺天盖地袭向他的灾难。 视线晃了晃,这样想着的尤金却极度巧合地,扫过地上的一处低洼: 那里似乎斜斜卡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一半正在被雨水冲刷,一半已然浸在泥地里。 尤金怔住了。 他用气音唤了一声爱尔文的名字,在对方视线转来的同时,手指着那个方向: “那是什么?” 爱尔文记挂着尤金的身体,全然没有心情顾及其他,只匆匆看去,却也愣住了。 脚步上前,他带着尤金走去。 那东西的外表更加清晰可辨,直观地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竟是一颗头颅。 虫化的头部,深色的甲壳,颈部断裂处参差不齐,暴露的血肉呈暗褐色,边缘甚至开始腐败,面容却还依稀可辨。 它被割了头丢在这里,那双眼睛还是睁开着的,已经濒临浑浊。 这只虫子有一张尤金熟悉的脸。 是缪可。 …… 工蜂并没有背叛他。 仔细一看,的确如此。 腥湿的地面上还有支撑架的痕迹,证明他曾经确实将飞舱停到了这里。 他如约来前来等待尤金,却因某种原因败露了行踪,人成了这副模样,停靠在此的飞舱也不知所踪。 尤金耳鸣了一瞬。 心脏剧烈收缩,他再也忍不住地干呕出声,身体精神齐齐溃散,整个人都软得要瘫倒在地。 祸不单行。 就在尤金认为事情不会更糟的时候,他又一次感觉到了熟悉的下坠感。 眼前一黑,他身体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完全脱力。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内侧蜿蜒而下,混着冰凉的雨水浸透了布料。 尤金闷哼一声,紧接着,更汹涌的收缩感袭来,他整个髋间都痉挛抽搐了起来。 要来了。 尤金直觉般划过这个念头。 在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即将遭遇什么后,尤金再也受不了这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出来: “哈,哈……” “你这怪物可真会挑时间……”
第20章 爱尔文一把撑住了下滑的尤金。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尤金腿间流淌出来的东西,脸色一变。他意识到了什么,将手覆盖在尤金的肚子上,感受下面的胎动。 很急,很不稳。 尤金已经孕晚期,如果不是必要的触碰,爱尔文哪怕在抱着他逃离的过程中,也会避免去挤压他的肚子,防止碰伤他。 等他发现胎动不正常,已然迟了。 尤金要生产了。 可是在这里怎么行?地上腐叶堆积,脏污一片,稍有不慎就会感染,更何况后面的追兵还在,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 爱尔文听见尤金咬着牙喘气,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他抱紧尤金,额头抵着他汗湿的额头,想让脆弱的母亲别再颤抖,又或者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怎么办?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爱尔文沉沉呼出一口气,片刻后睁开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眸底倒映着尤金的脸庞。 答案是有的。 如果他们放弃逃跑,回到巢群,雄虫们自然会用最完备的医疗手段为尤金接生。他们会小心取出胎儿,妥善照顾母亲,倾尽虫族的一切资源让他最快恢复如初。 只要回去。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死亡。 爱尔文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活着,他此刻所求的不过只有尤金的平安,如果母亲能得以保全,哪怕让他死上千万次都可以。 时间不多了。 爱尔文下定了决心,他正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攥紧了他的手腕。 尤金整个人已近乎虚脱,却仍透出一股不容折辱的固执,一字一句,字字锥心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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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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