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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古镇中心的宅子有很多房间，杨旺指着高处的某一间给他们介绍道：“这屋子以前住着这家的小姐，据说不怎么受宠。嫁人以后生了有五六个孩子？最小的女儿长到十二三岁就病没了，后来又没了一个，再之后夫家没落，就剩她一个人拉扯那几个孩子，她活了……” 杨旺仔细想了想，说：“应该有八十多？前几年刚过世。” 林青河认真听他讲，望向二楼那个小小的房间，忽然注意到某处，问道：“这屋子没有楼梯？” “您可问到点上了，这家有个规矩，家族里凡没出嫁的女儿，都要住进这里，直到出嫁那天。” “绣楼？” “没错，林先生您可真是见多识广！” “啊，没有，只是书上看到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林青河感慨道，“果然行万里路是有道理的，亲眼见到的感觉和看书时想象出来的很不一样。” 林青河很喜欢逛古建筑，每次走到这些古建遗址中，他都忍不住想象这里都住了些什么人，发生过什么故事，杨旺在旁边讲解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身临其境，仿佛那些人的声音就在耳边轻语。 他源源不断的灵感就是这样从脑子里蹦出来，慢慢组成了一个个故事。 林青河想马上和周镇岳讲他脑子里出现的故事，刚转身喊着“周……”。 身后却空空如也。 “叮……” 颂钵声来了。 这次只剩他一个人了。 林青河在周围转了转，最后确认了一遍周镇岳没在附近，脸上难得出现了失望的神情。 诫语出现了，林青河抬头看向那些字，突然怔在原地。 “念儿若狂，无梦不思量，生死遥望。” 这是……一个母亲的自白。 “你迷路了吗？” 稚嫩的童音从楼上传来，是个小女孩。 林青河答道：“是啊。” 女孩衣着精致，梳着漂亮的小辫，眉心上一绺刘海贴在额间，看起来天真懵懂，单纯可爱。 “可惜我下不去，不能帮到你了。” “没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林青河。” 女孩儿踮着脚，问：“我可以叫你小林哥哥吗？” “当然可以。” “你知道吗小林哥哥，我的屋子特别小，我每天待在这里快要憋屈死了。” “家里人不让你出来吗？” “对呀，爹爹说，我要在这里一直待到我嫁人那天。” 她一拍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林青河说：“哎呀，我还没跟你说我的名字呢！我叫利珍！” 林青河笑了笑，叫着她的名字：“你好啊，利珍。” 利珍不好意思笑道：“还是第一次有陌生人这么喊我呢。” “小林哥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青河换了个轻松的姿势，靠在墙边和她说道：“有啊。” “那，喜欢是什么感觉呀？” 林青河想了想，说：“大概是，想到有他在，日子就变得有趣很多。”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也想喜欢上一个人了，因为我的日子很无聊。” “你年纪太小了，只是因为无聊的话，交个朋友一起玩更好。” “他们不会让我出去的。”利珍失落地看着青砖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她见各种各样的蚂蚁比见人要多得多。 “所以我也没有朋友。” 林青河说：“我可以当你的朋友，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和我讲。” “小姐，小姐！怎么又在玩？一个荷包你绣了快一个月都没绣完，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吗？” 利珍听到老嬷嬷的斥责声，对林青河说：“快躲起来！”说罢她也立马蹲下去偷偷钻进了屋里。 安静的连片叶子被吹动的声音都听不到，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过了一会，一个身影忽的从楼上窜出来，利珍拿着艳红的嫁衣，幸福地笑着：“小林哥哥，快看！这是我做的嫁衣，漂亮吗？” 这个时候的利珍明显长大了，看着有十五六岁。 “漂亮！你的手好巧。” 利珍举着那嫁衣转了个圈，说：“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啦！” 这高墙大院突然热闹了起来，震耳的唢呐声从外面穿透坚固的堡垒，给众人传递着一个好消息：利珍要嫁人了。 利珍盖着红盖头，被丫鬟左右扶着，一步一步从林青河面前经过，她从这个牢房一样的屋子里解脱了。 但她自由了吗？ 利珍的夫君小心牵着她，看着有些拘谨，但看向利珍时眼神是温柔的。 两人携手相伴，走进了新的大院，利珍被盖头遮着，看不清表情，但林青河想，她此刻应该是开心的。
第76章 利珍 ===== 利珍再次走出来时，肚子鼓鼓的，已经有几个月了。 她看到林青河，激动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道：“小林哥哥，看！我怀宝宝啦！” 林青河看着她青涩的脸，明明笑容还像孩童似的，却已经开始准备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了。 林青河点了点头，说：“很辛苦吧。” 利珍听错了，很开心地笑着说道：“当然啦，很幸福呀！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出来了，我一定要好好和他做朋友！” “希望你平安生产。” “放心吧！没事儿的！” 没多久，屋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利珍有朋友了。 林青河开始看着十八岁的利珍和那个小小的婴儿长大，小婴儿长到两岁时，利珍的肚子又变大了。 像电影画面似的，利珍每走出来一次都会变成熟一些，但肚子却还是那么大，过了一会儿林青河才知道，那是她第五次怀孕了。 利珍拥有了很多朋友，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她三十二岁时，生下了她的最后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利珍牵着小小的女儿走了出来，小女孩刚一岁，走路还不太稳当，利珍看到林青河，笑着说：“小林哥哥，我的女儿很可爱吧？” “嗯，很可爱。” 利珍抱起了她的孩子，她好像独爱这个最小的孩子，蹭着女儿绒绒的脑袋，轻轻吻了吻她。 利珍，你那么小小的身体，怎么会生出来这样多的孩子呢？ 利珍的女儿慢慢长大了，和利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每天给女儿读书，扎辫子，不厌其烦地为她穿衣打扮，总是很快乐的样子。 “今天姐姐要嫁人啦，一会儿要跟她说几句吉祥话，记得娘怎么教你的吧？” 小小的人儿话都说不清晰，但还是用力点点头，重复着母亲的话：“记得！” 利珍的女儿调皮捣蛋，比起前面几个更甚，利珍管不住她，但很喜欢她活蹦乱跳到处撒欢的样子。 她要给她的女儿最大限度的自由，小孩子就应该像鸟儿一样，在这广阔天地自由自在地翱翔。 天突然黑了，昏暗的灯笼勉强照着廊下的路，利珍的女儿没回来，后来都没再回来。 利珍的头发松散着，每天傍晚她都在这廊下走来走去，总是走着走着摔一大跤，又爬起来，路太黑了，她总是摔。 她突然清醒了一瞬似的，看到林青河，说：“小林哥哥，她怎么还没回来……” 林青河想走到前面去扶她一把，但总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挡在面前，让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林青河蹲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徒劳。 “利珍，好好吃饭，别饿着。” 利珍呆呆地望着林青河，过了好久，她突然嚎啕大哭，哭到趴在地上起不来，哭到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 眼泪涌出来，流过鼻梁，越过另一只眼，顺着脸颊滑落在砖缝里。第二年春天，这个砖缝里钻出来一朵小小的花，倔强地开放着。 利珍再次走出来时，穿着孝服，她的丈夫也不在了。 后来，利珍的家没了，只剩下一间旧屋，一块地，还有三个要供养的孩子。 身上的衣服从滑溜溜的丝绸变成了硌人的粗布，脚下的青砖变成了泥土，额前的刘海梳了起来，盘成一个干练又便利的一把抓。 利珍变了。 她开始缝制衣服，好在她还有一门手艺，让她可以赚些钱养活孩子们。孩子半夜睡眼朦胧地起夜尿尿，还能看到利珍坐在缝纫机前忙个不停，她想多赚些钱。 利珍才三十多岁，眼睛已经不太好了。 村里的人夸她手艺好，也有人偷偷笑话她，“千金大小姐也沦落到和我们这些人一样了。” 她从来没停过，也没哭过，她心里有团旺盛的火，支撑她扛起这个家。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洗澡，孩子们玩水，她在旁边洗衣服。附近有个小湖，村里的大孩子们都爱去那儿游泳，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学会的，利珍从来不准她的孩子们去那边，太危险。 小孩子也有攀比心，自尊心强时，就像利珍的小儿子一样，别人一激他，说：“我看你就是不敢去！” 他立马犟起来了：“你才不敢去呢！一个湖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去啊，我们都去过了，只有你这个胆小鬼不敢去。” “去就去！” 大中午热到冒烟的天，别人都睡午觉，他们偷溜出来去游泳。一个完全不会游泳的孩子，为了证明自己“勇敢”，直愣愣地冲着那个未知的危险水域跳了进去。 林青河紧跟在他身后，伸手去抓，再一点点就能抓住孩子的胳膊了，所以他拼命把身体往前探，脚边一滑，自己也掉了进去。他本想救孩子上来的，只是很可惜，他也不会游泳。 周镇岳会游泳，要是周镇岳在就好了。 要是周镇岳在就好了。 林青河曾经问他“你家附近连条河都没有，你怎么学会游泳的呢？” 他记得周镇岳那时候说，他们一休息就去钓鱼玩儿，在水浅的地方玩着玩着就学会了。周镇岳当时表情很骄傲来着，说他“胳膊往后刨水，腿脚把水往下踩，扑腾扑腾着就会了。” 水里光线很暗，林青河憋着气，终于抓住了一直下沉的孩子。 他反复回忆着周镇岳的话，按他说的办法“扑腾”着，他快要喘不上气了，再游不上去，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谢天谢地，周镇岳的话很有用，他慢慢浮上水面了，一大一小两个人猛烈地咳嗽着，利珍疯了似的喊着孩子名字，她赶到河边时，林青河正背着孩子慢慢走过来。 林青河把孩子放下，小男孩受了惊，心里虽然害怕责骂，但这个时候更想回到母亲的怀抱，于是向满眼泪水的利珍跑了过去。 利珍跌坐在地上，看看孩子，又看看林青河，林青河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安慰她说：“没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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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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