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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团的所有人听了他的话都尴尬地移开眼神,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亚科夫见了他们这副模样更气愤了。他刚想臭骂所有闭目塞听的人一顿,就瞧见一个裹着严实头巾与面纱的细瘦身影,正携着个犹太人从地下室的方向赶来——血奴生生将怒气按回胸膛里去。那些愤怒闷在肋骨间挤压着,很快变成一种愧疚又自责的疼痛。 尤比奔上前来,隔着手套抓住他干裂的手。“我都听说了,亚科夫,你尽力了…”他小心地呢喃,“我不愿瞧你这样折磨自己,我哪有那样想要埃及的城池呢…” 可血奴冷漠地将手抽回去,只愿扭过头去冲着灰白的石头墙壁。“我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自己。”他说,“我们不光没了军队,也没了金子。” “没了五万金币,就没有吧…”尤比的声音越来越小,“就算现在在骑士团拿不出来,我们也还有五万。足够在耶路撒冷过上很好的生活了…” “你凭什么这样被人欺负还能作罢了?”亚科夫扭回头来,眼里像埋了冰刺一般凛冽,“无论你想不想要,都是应许的东西被人夺走了。这和你想不想要,有多想要,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为了这种没办法的事惩罚自己,也于事无补啊!你说这事能算做谁的错,寻谁的过失?”尤比焦急地抓回他的手,“为什么不肯向前看,放过自己呢?” 亚科夫第二次将手抽回去。他起身来,像被愤怒点燃的一堵火墙似的。“你不抢、不追究,就什么也没有!”他弯着腰,咄咄逼人地凑近矮小的主人,“你非要别人把你的东西抢光了,自己什么都不要,好显得淡泊善良吗?就像你那兄弟抢了母亲的封地,像安比奇亚抢了你的戒指那样?” 许久一言不发的舒梅尔终于在他们身边轻轻咳了一声。亚科夫意识到自己讲得多了。他疲惫又烦躁地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费力地捋自己左边的胸口。他简直分不清那是刻印作祟,还是愤怒使他喘不上气来。 尤比低着头,只盯着自己弯弯尖尖的鞋子瞧。“…我们回房间去接着说吧。”他的声音委屈地被堵在面纱下。“总要找个办法出来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亚科夫绝望地想。军队和金子——权力,这几乎是世界上最难获得的事物了。贪婪之人用它实现野心,虚弱之人用它追寻太平,困顿之人用它渴求自由。这世上人人都渴求它,这万能的灵药,无敌的圣杯。亚科夫想,他曾以为自己有机会握住它,可它像流沙般抓不住地从指缝间淌走了。他鼓起勇气去追寻争抢这宝物,可被蛮不讲理的现实鞭挞得遍体鳞伤。 “…好。”他只能无力地应出这一句来。 尤比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骑士,向地下室的走廊那去。吸血鬼抬起头,在他纤毫毕现的视野中发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圣殿的大厅中。那也是个骑士,和他的骑士那样像。他们都穿着白色的红十字罩袍,都有金发与苍眼,都有斯拉夫人那宽长的鼻梁。他们的身材一般宽厚高大,血液一般温热地奔涌。那些血管正汇集到心脏,那一刻不停不知疲惫的器官中。它被一个熟悉的符号笼罩着——像一只微笑的、邪恶的嘴,露着两颗尖牙,尖牙下滴着鲜血。 年轻的吸血鬼竟恍惚了。他不由得张开嘴,揉了揉眼睛。他瞧瞧大厅立着的那骑士,又回头瞧自己牵着的骑士。 亚科夫很快发现主人的异状。“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没等尤比来得及回答他,那他曾在大卫塔见过的,长相极为相似的斯拉夫人便直直迈步上前。亚科夫谨慎地闭上嘴,看着那人向他伸出一只象征友好的手——亚科夫也伸出手去。他感觉自己像在照镜子。只是对面的人比他皮肤更红,毛发更旺盛些,看起来更年长。 “…你们简直长得像亲生兄弟似的。”舒梅尔在一旁震惊地开口。 “我也这么觉得。”那圣殿骑士开口道。他的声音与口音也与亚科夫像极了。“我听说了你们的困状,正打算帮助你们。” 亚科夫警惕地打量这人,熟练地将正发愣的尤比拽到自己身后。“你有什么办法?”他问,“为什么帮我,要什么报酬?” “用不着给我报酬。”骑士说,“只是个想法:你们的四万拜占特现在变成了四年四个村庄的什一税。不过,你们也可以与四个村庄的村民协商,将这什一税变成兵役。这样便能将取不出来的金币立刻变成军队。” “…村民根本没有打仗的本领。”亚科夫皱起眉头,“且现在说好的仗也没得打了。” 那圣殿骑士扯着嘴角笑起来。亚科夫瞧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诡异极了,仿佛见到镜中的自己也笑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笑起来该是什么模样。他从不喜欢在镜子前露出笑容。 “耶路撒冷不缺战争。”那红色皮肤的骑士环视四周,向骑士团的所有人宣告。 “埃及的远征取消了,埃及便亲自来了。这是我刚刚从大卫塔得到的消息: “萨拉丁已率领三万大军从开罗出发。他的军队跨过西奈沙漠只需要几个星期,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谁会想不到这事呢?基督徒的内乱与分裂,当然对穆斯林而言是绝好的机会!亚科夫的心被这话惹乱了。他为这可怕的噩耗感到幸灾乐祸,仿佛自己是一群瞎子中唯一看得见的人;又跃跃欲试,仿佛即将能证明自己的清醒与智慧。像一支鸡血被打进血管里,他心心念念的战争重新给予他力量,令麻木的手脚重新灵活起来。战争,上升的阶梯,合理的暴力,像他这样的人的唯一机会! “你叫什么?”他张开嘴,眼睛明亮地眨了几下,“你从哪来?” “我叫叶萨乌·扎什奇特尼科夫。”对面的人说,“我的家乡是诺夫哥罗德,今年从匈牙利的分部来这参战。”
第137章 应许之地(十一) “你曾读过旧约吗,亚科夫?” 舒梅尔拿起一本书。它看起来像圣经,可是用希伯来语写的——犹太人打开《塔木德》,将上面的图画指给亚科夫看。血奴抬起头瞥了一眼,上面画着两兄弟争斗的图画。“雅各窃取了兄弟以扫的身份,穿了他的衣服,夺了他的继承…” “那人是谁的血奴呢?”尤比在地下室时便摘下面纱来。他奔到亚科夫跟前,挤到骑士与地图中间。“别瞧了,你快想想,你从未见过这人吗?你说你曾在特兰西瓦尼亚杀了一个圣殿骑士,抢了他的衣服去母亲那…那人长什么样子?就是这叶萨乌吗?” “你当初杀死了那人吗?”舒梅尔也紧张地问,“你抢他盔甲时那人还活着吗?他的身份公文上写的什么名字,他看见你的脸了吗?” “你杀死的那圣殿骑士是个血奴吗?”尤比的脸直直闯到亚科夫眼前,“那人胸口上有刻印吗?” 亚科夫烦躁地推开他,又抢了舒梅尔手里的经书合上。“我早不记得了!我那时不识字,也不知道什么吸血鬼的事!”他非把视线重新投回到那张圣地的地图上,研究尤比契约上的四个交税的村庄在哪。“我砸烂了那人的脸,什么也没注意!” “说不定那人没死…说不定他被另一个吸血鬼救下来了!”尤比吓得大叫起来,“是哥哥吗?听母亲说,哥哥一直在匈牙利的宫廷里…那圣殿骑士是哥哥的血奴吗?” “那时那支十字军也许正是伊纳尔特派去您母亲的城堡里。”舒梅尔紧皱眉头,“而现在他们一直追到圣地来了…为了什么呢?” “也许是为了我!”尤比瞪圆了眼睛。 “也许那叫克里斯蒂娜的血奴也是如此!”舒梅尔惊呼道,“也许伊纳尔特想除掉您!” 二人胡乱猜测着,一句接着一句。亚科夫感觉莫名其妙地烦躁,仿佛这些话哪里挑拨了他敏感的神经,仿佛他耳朵旁围了蜜蜂一般嗡嗡地响。这些多疑、自卑、危险的情绪变成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痛得他没法思考其他的问题——“你们这样猜下去有什么用?问我又有什么用?当年被我杀了的圣殿骑士是谁有什么所谓?”他愤怒地低吼出声,“大战在即,我要忙的事多得做不完,根本没时间和你们在这猜这些得不出回答的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战争?”尤比委屈地又围上来,“就算帮国王守住了耶路撒冷,我们也拿不到皇帝允诺的城池…这又不是埃及啊。” 听了这话,亚科夫气得笑出声来。“不是埃及的城,你便不能抢了?”他愤怒地拽住尤比的手腕,“有战争就会死人。人死了,他本有的东西就不归他。若是死一个城主、领主,无论他是法兰克人还是撒拉逊人,他的位子空出来,总有人要抢上去!怎么就不能是你?” 尤比被他可怕的模样吓得闭上了嘴,瑟缩起来。 “…你又想要复仇吗,亚科夫?”舒梅尔叹息道,“你觉得所有人都负了你,所以抢谁的都一样吗?” “没一个人是无辜的。”亚科夫转过头怒视那双新生的琥珀色眼睛,“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讲良心和契约!” 他松开尤比的手腕,径直将桌上的地图卷起收好,和村庄契约一同放进腰包中。骑士像气昏了头的野兽般,抓着马鞭冲出门去——尤比的房间被他安排在所罗门的地下长廊,上了楼梯就是马厩。他提了三匹快马出来,赶走了试图帮忙的达乌德——那小侍从跟不上他连日奔波的速度,已一整个月被丢在圣殿山自责地无所事事。 “大人,大团长叫所有骑士都去加沙和阿什凯隆修堡垒呢…”达乌德为难地追他的步伐,“您要去哪啊!” “我过几日再去。”亚科夫跨上马去,直冲圣殿门向南挥鞭,“你跟着桑乔走,用不着管我!” 他独自一人,从黄白色的石头门廊冲出,于圣殿山疾驰而下。尤比追到楼梯上,停在马厩旁。吸血鬼再次被晨昏线困住了,只得在阴影中凝望着那身影奔进滚滚飞沙中,越来越远,抓不住地逃走了。 “…你还有我啊,亚科夫!”他忍不住呼喊,“你为了我,我也为了你啊!” 他不知道骑士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倾诉。马蹄声很快藏进呼啸的沙尘与狂风,一丝回音也不见了。 每当战争即将到来,人们便像羊群一般涌进城中躲藏。那先前鼓吹神迹显现的苦修士又环城墙光着脚走,嘴里念叨起新的胡话。 “这是天谴!”他嘶哑着喉咙大叫,“你们打着上帝的旗号戕害生命,发动战争!一切的一切都是报应,穆斯林若夺走了圣城,也是上帝在惩罚你们残忍的罪行!” “老掉牙的论调了。”路过的吟游诗人吹奏着赞美东征的曲调,“教皇本不是说,为上帝而战的人能洗刷罪孽,获得救赎吗?” “你们没一个人是为上帝而战!没一个人懂得主的苦心!”苦修士痛骂道,“竟只得异教徒的痛击来唤醒你们…嗜血的罪恶、复仇的邪念将你们全变成魔鬼了,再不悔改,主便要抛弃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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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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