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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路人拿起石头丢他。“妖言惑众。”路人说,“闭上你的臭嘴吧,你这为异教徒说话的叛徒。” 苦修士抄起手中的牧羊棍,朝那人的背上痛击。“上帝的教诲是仁爱与美德、和平与尊重!”他疯了般将那人推到地上,喷着唾沫高声嚷叫,“只有被撒旦蛊惑的人才干得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连异教徒也不如了!究竟谁才是叛徒?” 一个亚美尼亚人生生拉开他。“我的家乡全被穆斯林侵占了。”他声声泣血,“基督徒要在那交成倍的税,不许拥有土地,不许进入教堂,连葬礼也不能按基督徒的礼制举办。即便如此,上帝也不许我们还击吗?” 又一个来朝圣的法兰克人凑上前来。“我的家人在路上被穆斯林劫掠,全成了奴隶。”他眼含热泪,“她们被关在大马士革,被强迫着改信。我恨不得将所有的异教徒都杀死!” 另一个希腊人也沉痛地开口。“我的兄弟死在与突厥人的战场上。”他神情恍惚,“你说上帝教诲我们仁爱,可异教徒从不这样想。他们诡计多端,他们践踏和平。上帝怎么会不允许他的信众拿起武器,奋起反抗呢?上帝如何能容忍他的信众任人欺辱,遭人扭曲美德的定义,居人之下呢?” 苦修士的嘴唇哆嗦着,鼓起单薄的胸腔。像他的身体是一口响钟般,他振聋发聩地挺直腰背,发出呼嚎。 “若你们做与他们一样的事,与魔鬼一样的事,”他枯槁的手死死握着那牧羊棍,“你们就和他们无异,和魔鬼无异了!” 可惜,他的话却更引得众怒。圣城的基督徒们纷纷拾起沙石来,朝他的头上砸。衰老又瘦弱的苦修士毫无反抗地被击到地上,神情漠然又坚决,好似多少鲜血与伤痕也无法击溃他心中的信念。直至一名圣殿骑士策马驱散了人群,缓缓行至他面前。 “你并不懂主所想的。”那骑士说,“主理解并怜悯人的一切悲欢,连带着愤怒与罪恶一同。你认为这是人性的邪恶所在,可主认为,这是人性的脆弱所在。主早为所有信他的人赎了罪,即便为了战胜魔鬼而成了魔鬼,主也会原谅我们的。” 语毕,他叫来几个卫兵带走了泪流满面、胡言乱语的苦修士,带着自己的人马从大卫门离开。凄厉的痛诉依旧如不散的幽灵般围绕着城墙。 “地狱,地狱!”那声音说,“我们哪生活在人间,我们分明生活在地狱里!” 尤多西亚瞥了两眼那骚动,便又转回手上正干的活——年轻的贵族少女对烹饪一窍不通,全靠身边的女奴帮衬着挑选猪肉。她卷着袖子,用那双柔嫩干净的手在香料与盐粒中揉搓。没过一会,她的指缝里就全是臭烘烘滑腻腻的肥油了。 “您如何想?”娜娅低着头,轻飘飘地问,“若是耶路撒冷失守了,您也觉得是主降下的天谴吗?” “…别说这种话,娜娅,”尤多西亚揉搓的力道气愤地加重了,“圣城不会失守的。” “我听说,萨拉丁光在大马士革就有二十万人的军队。”娜娅细不可闻地叹着气,“您怎么知道圣城不会失守呢?” 尤多西亚的脸又红了。她气鼓鼓地抿着嘴,像是搜肠刮肚地想了好几个理由,但都没说出口。“…圣城不会失守的。”她只又重复了一遍,“要是圣城失守,等帕斯卡尔从北方回来,该去哪寻我?我又去哪寻他呢?” 恋爱中幼稚又青涩的话叫娜娅哑然失笑。她回过头去,看见自己对战争一无所知的女儿正蹲在面粉盆边玩耍,抹得满脸粉末;她又抬起头,看见院落中的椰枣树下,筐中堆满了果实;她转回视线,看厨房前正对市场的窗外,瞧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这就该是这样平静的模样,从来也没什么战争,接下来也不会有什么战争。仿佛和平只凝固在这一刻,而这一刻就是永恒。 她偷偷地在心中向一个不为人知的神明祈祷,只求那高贵冷漠的神明在心底尚存一丝怜悯与同情。 “你瞧,”尤多西亚忽然又用手肘碰她,“市场里又有人吵起来了。” “这的卫兵都被调去南边修堡垒了。”娜娅无奈地抬眼瞥了一下就懒得理睬,只清洗着手上的猪大肠,等着用腌好的馅料灌满它,“城里的治安一定会变差。” 她身边的希腊少女用清水洗了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几下,好奇地从门边探出头去凑热闹。娜娅不愿唤她回来,只默默地埋头将两人份的工作都一并做了。窗外各种语言一同吵着,她听见拉丁语、希腊语、法语的声音混杂,不一会又有了说阿拉伯语的撒拉逊人的声音。这是不应当的——即便耶路撒冷已对穆斯林开放,允许他们朝拜远寺,城中最不该有穆斯林出现的地方也该是她们所在的街区——这里是猪市场,满街尽是异教徒厌恶的不净食物。 娜娅终于担忧地抬头去寻尤多西亚的身影。她也三两下洗了手,湿淋淋便出门去。幸而尤多西亚正笑盈盈地朝门前奔回来。 “您叫我担心了,”娜娅轻轻弯下腰来,“若您出了什么差错,尤比乌斯大人会责怪我的。” “对不起,娜娅。我不再乱走了。”尤多西亚温柔地拉住她的手,“不过我刚刚瞧见个有趣的事。” “是什么?” “刚有两个穆斯林来这。”少女凑到女奴耳边,“他们乔装打扮来这买肥猪,被人认出来,狠狠嘲笑了一番!”
第138章 应许之地(十二) 桑乔已经连着第四天在阿什凯隆的城门前拦下肩扛连枷与镰刀的农民。“…用不着说了。”他从讲话磕磕绊绊大舌头的农民手心里夺过一张布条,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着十字,“又是‘亚科夫大人’派你们来的?” “大人,您说的没错。”为首的村民长着满脸的疖子,“我们该住在哪,吃什么呢?” 桑乔叹着气检查了他们每人身上,“你们从哪来?” “大人,我们住在海边山上,有个破旧石头拱门的地方。它塌了,现在只剩一半。”农民用手比划着那形状,“我们的村子就在石头拱门边,一棵特别大的橄榄树下。亚科夫大人就在那叫我们集合,让我们来的…” 这一半的村子全在海边山上橄榄树下,挨着破旧的拱门。桑乔打断他们的回答,“你们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他将圆润的脸板起来,摆出严厉模样。 “我们是基督徒啊!”农民们立刻慷慨激昂地应声道,“村子里的穆斯林都被赶走了,一户也不剩!” “…先进城来,去堡垒边上列队。”桑乔招手唤自己的侍从来引路,又向塔楼上的卫兵打手势,叫他们抬起城门来。这几日被来回地唤,那叛逆的同袍简直惹得他一刻不得安生。再见面该狠狠和亚科夫诉苦,桑乔刚在心里想着,就瞧见远方的沙地上正扬起一阵长蛇似的尘暴——是三匹马从沙漠与海滩的边缘正疾驰来,镶着红色十字的披风被风卷得飘在天上。 “…你这几天去哪了!”他踉跄几步,在城门前拦下亚科夫的马,“净给我找麻烦事做!” 亚科夫翻下马来——他的同袍发现他满面尘土,嘴唇干裂,罩袍脏得像在地上打了滚,好好的三匹快马又全被这倔强又不要命的骑士跑得半死。“…先喝点水吧。”桑乔刚想骂他又心软了,只解下自己的水囊塞进他手里,“大团长可以不追究你违规的事…可你老是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也不和任何人打声招呼。你干嘛非要做独狼,干嘛不和我们商量?” 可亚科夫只推开他的水囊,看也不看一眼。“尤比在哪?”他哑着干涸的喉咙问,“他还在圣殿山吗?” “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桑乔在卷曲的络腮胡下哼了一声,“我没叫他跟来,放心吧。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办不砸的。” 亚科夫像被提着的木偶终于脱了线般松弛下来,弯着腰抢过同袍的水,咕咚作响地向喉咙灌了半壶。水珠从他嘴角流进胡须里,脸上脏兮兮的沙尘立刻被化成一道道泥泞的痕迹。他边动着喉结咽水,边迈动沉重的步伐牵着三匹马在厚重的石墙边奔过。 “立刻把城门关上。”亚科夫被水呛得咳了两声才又说出话来,“我从加沙赶来的。” 桑乔敏锐地从这语气中察觉了什么。他紧张地转着黑眼珠,立刻抓了自己的侍从到身边。“加沙怎么了?”他按住亚科夫的肩膀问。 亚科夫努力顺着气,被桑乔努力地捋了好几下胸口,将那被晒得滚烫的铁帽子抓下来扔到地上。 “萨拉丁。”他动着满是死皮的嘴唇说,“加沙被萨拉丁包围了。” 听到这消息,桑乔的侍从立刻倒吸着气,如离弦的箭一般从他们身边跑开。没过一会,亚科夫便听见四周所有的人都骚动起来——骑士、侍从、士兵、工匠,乃至男爵、伯爵、亲王、主教,连同那年轻又虚弱的麻风国王全出现在城墙上。所有人向南方贫瘠炽热的沙地上眺望。加沙离阿什凯隆不过走路半天的路程,好似远处那滚滚的沙尘已不是被海风吹起,而是被千军万马的铁蹄践踏着制造出来,即将卷进刚刚建好的堡垒之中,掀起腥风血雨。 “我们有真十字架傍身。”伯利恒来的大主教目光炯炯,站在城墙上慷慨陈词,“主的圣物将令我们不惧任何可怕的敌人!” 亚科夫在身边所有狂热的骑士们中间疲惫地闭上眼睛。桑乔架着他向堡垒里走,可他在走廊里已径直睡着了,一句也懒得听这些无用又缥缈的动员。 罗马人的舰队走了,佛兰德斯伯爵的十字军与医院骑士团北上了。整个圣地就剩下三百余名骑士,其中八十位都是圣殿骑士,算上所有的侍从和军士,不过两千余人,大半在阿什凯隆,小半在加沙——仅仅两千人正被萨拉丁的三万大军分隔在两座相距半天路程的城中,不得会军。亚科夫想,若他是萨拉丁,哪怕将大军一分为二,分别攻城,都已算作是顺风顺水的战斗,哪怕赢了都算不得多大的荣耀。 但这两座城市都是港口城市。意大利的商人最喜欢在危难时将商品卖出高价,为了金币连自己的命也豁得出去。多亏他们,亚科夫没有在梦中遭遇围城时常见的饥荒与内乱。他只心心念念,惦记着圣殿山的所罗门地下走廊,梦见那马厩旁的地下室——他的心脏像被一根线扯着向那处去。他担忧极了,怕这战乱将夺走什么神圣纯洁的事物,怕他那不省心的主人非不听从他的,胡作非为—— 骑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堡垒的宿舍中,四周漆黑一片,躺着许多打鼾的士兵。他摸索着火石点了蜡烛,想去给饥肠辘辘的身体找点吃的,等桑乔来寻他换班——亚科夫一扭头就瞥见一尊黑影,正倒着垂在那扇狭窄的石窗前向里瞧。一双红色眼睛被框在歪歪扭扭的石砖中间,被烛光映得邪恶地闪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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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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