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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借到这笔钱?亚科夫思来想去,决定将自己手中最累赘的筹码甩开——他捉来的穆斯林战俘们被他充作工人,为尤比的新房子修了四个月地基。而现在房胚已具雏形,剩下的精细活只能交给工匠,这些人便成了没用的饭桶。而若是将他们交给骑士团,最大的可能是被当作激怒萨拉丁的工具,在两军对垒时推到最前面割喉咙。亚科夫想,对穆斯林而言,这也许更算作个有尊严的死法——最重要的,能作抵押换到骑士团的借款。 骑士熟练地将俘虏们个个用镣铐束了手,脚踝拴上沉重铁链,用绳索栓作一串。他又选了三位士兵跟随,牵马出了城门。 正值晚春五月,若是在其他美好的地方,此时正该挥洒着姹紫嫣红的生机,是最宜人的时节——可在圣地,气候正一天天干旱起来,少有的绿色正逐渐消失。队伍刚跋涉了没一会,沙尘便来了。 天上挂着轮橘红的、令人干渴的太阳,将晴空变成一片朦胧寂静的灰黄色。士兵们不得不用头巾蒙住自己与马匹的口鼻,免得浮在空中的沙子咽进去惹得牙碜;俘虏们的甲早被剥了,他们在马下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沙地,渴得连祈祷的话也说不出来。亚科夫被热得汗水浸透里衣。他回头望去,圣乔治教堂上醒目的十字架已被霾遮住了,什么也找不见。好像他们在风舞得绸缎似的沙漠中被隔绝了——亚科夫莫名其妙地想起特兰西瓦尼亚山林中的大雪。那时和此时像极了,整个世界听不见一丝声音。 “大人,我们会迷路吗?”一个士兵紧张地问,“您认路吗?” 亚科夫下了马。他扯下头巾上绕着的麻绳,将所有马的嚼头也栓在一起,和俘虏们连着,像只蹩脚商队似的。“雅法很近,一会就到,用不着担心。”他说,“这条路我走过许多次。” 士兵们安心地相视一笑。“您真可靠,大人。”他们拍着胸口舒气,连胯下坐骑也貌似不再烦躁,“有您在太好了。” “我太渴了。”一个战俘又用阿拉伯语求他,“给我点水吧。” 亚科夫瞥了他一眼,将自己腰带上系着的水囊解下来拔开塞子,捏着那人的脸克制地灌进他嘴里。穆斯林战俘像离水的鱼一般张圆了口,一滴甘露也不想漏下。“谢谢你,大人。”他呛着喉咙说,“真主会保佑你的。” 听到感激的骑士只听了这话就推开他,像被这夸赞灼伤了似的。“该接着走了。”亚科夫将水囊藏回披风下,“谁也不许再和我要水喝。” 队伍沿着千年前罗马人修建的官路行进,路上偶遇残檐断壁,碎裂的石碑被掩埋在改道干涸的河床中,被沙土盖得只露出一角。骑士数着这些标记引路,很快带领身后众人走出迷茫的戈壁,到遍布着农田与村舍的地方。沙尘太密太稠,他们直走到雅法城墙的墙根才清晰地瞧见它,若是抬起头,要很努力才能分辨塔楼上垂下的红十字长旗——这是一座由圣殿骑士团守卫的海滨重城。 亚科夫向南绕过城门,瞥了一眼海面。平日挤满朝圣者的熙攘大港在今日全蒙在尘雾中,叫军士们白日也需提着灯才能巡逻岸堤。“今天肯定没船能靠得了岸。”他回来告知士兵们,“我们进城去等几天。” 众人顺从他的安排,纷纷下马牵了自己的缰绳。亚科夫刚准备携人进城去,就瞧见另一队旅人正由一个眼熟的圣殿骑士带领着穿过沙尘,朝他们所在的耶路撒冷门来了——一个蒙着头巾的姑娘正向他这边快走。 “真巧,亚科夫大人,好久不见了!”尤多西亚的笑脸像太阳般耀眼又和煦,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尤比乌斯大人也在这吗?” “他没跟着来。”亚科夫说。 “哦,也是呢,尤比乌斯大人出门不大方便。”少女轻盈地在胸前画了十字,“请替我向他问好,我每日都为他的健康向主祈祷。” 亚科夫只敷衍着点头。他用粗糙的手解开蒙面头巾,沉着脸向少女身后的人影投去视线——娜娅正帮她从骆驼上取下行李,和一位卷着头巾的圣殿骑士交谈着什么。那圣殿骑士与他穿着别无二致的红十字白罩袍,有高大壮硕的身形,是个斯拉夫人,长着与他相似的、兄弟般的面孔。 见他望过来,那身影挥了挥手。 血奴僵硬地故作虔诚,右手按胸,向另一位血奴行见面礼。 “叶萨乌。”他说,“我记得你。” “亚科夫,我的同袍兄弟。”叶萨乌见到他便笑了,长长的胡须盖在嘴唇上,“你的俘虏们都快渴死了,怎么不带他们往水井去?” 骑士粗糙的、晒得发红的手招起,为可怜人们指明城墙下水井的方向。亚科夫身后的战俘全挤上去,伸着手央求。他冷脸瞧着这一切,瞧圣人般的同袍扬起了瓢,送进每只拴着镣铐的手里。湿润的清泉在每片干裂的嘴唇间传递,将他们脸上灰蒙蒙的痛苦洗褪了一点。所有人都露出许久不见的、得偿所愿的笑容来。
第148章 索多玛的毁灭(七) “你们来雅法做什么?”亚科夫问,“你在耶路撒冷的猪肉铺呢?” 与先前萎靡的模样相比,尤多西亚现在看上去活泼开心得多了,好像胳膊和腿也更结实健康些。可她一听这问题,就不知为何羞红了脸,低着头不肯吭声。亚科夫刚想搁置这事,娜娅就在背后替她开口。“听说随佛兰德斯伯爵去北方的医院骑士们正陆续回来。”女奴带着笑意回答,“船这几日就在雅法靠岸。” “你…你别说出来!”尤多西亚狠狠拽她的袖子,“真不好意思,亚科夫大人…猪肉铺这几天休息着,劳烦您关心。我们的香肠配方照您先前的意见改过了,生意果然好了不少…” “哦,帕斯卡尔。”亚科夫却装作一副丝毫不通人情世故的愚笨模样,“为了他,沙尘暴也拦不住你。” 尤多西亚脸上的红色直直蔓延到脖子根。她抓着头巾死死蒙住自己的脸,半天才磕磕绊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这没什么,我觉得…”她的声音像画眉鸟的鸣叫一般颤抖,“我们…多亏遇见您那位同袍,他认得路,我们一队人才没迷路…” 亚科夫无奈又警惕地向身后悄悄瞥了一眼——叶萨乌正跟在长队队尾,帮士兵们看管俘虏,嘴上念叨着些劝人改信的鬼话。他尚是头一次细细打量这无主血奴的表情:这人的性情貌似与他截然相反,十分爱笑。瞧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做出亲和的模样真叫人浑身不舒服——“那您来雅法做什么的?”尤多西亚想了好一会,又忽然问他,“我还以为,尤比乌斯大人绝不肯叫您离开他身边呢。” 看来她从前的确没少听狄奥斐卢斯讲的那些腌臜话。“他是城主了,比起耍小脾气,还是要多关心正经事。”亚科夫游刃有余地回答她,“不像你,想随时来便能来。” 小姑娘被他的话噎得气冲冲地呼气,手指紧紧抓着娜娅的衣服拧成了结。 “你想叫这女奴什么时候回卢德去?”亚科夫忽然停下脚步,“既然你已在耶路撒冷安顿下,如此悠闲,也该将她还回去。” 尤多西亚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问题吓得发抖,一把抱紧娜娅的手臂。“大、大人…我还需要她,求您向尤比乌斯大人说情…”她一改先前轻快的语气,用词谨慎起来,“再过段日子吧,我独自一人还没法干那么重的活…” 亚科夫的视线快速扫过她的手与娜娅的手——经验丰富的斯拉夫人一看到那些保养良好、细嫩光滑的指头,就大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能一直指望别人的帮助。”他想起少女家中近变,便不近人情地开了口,“否则还不如回君士坦丁堡去嫁给老头。” 残酷的训斥惹得少女畏缩,甚至眼里一瞬间隐隐泛出泪花来。亚科夫心头没一点愧疚,反觉得不屑又烦躁。“您虽这么说,却也帮尤比乌斯大人做事。”可娜娅却一反常态地安抚着尤多西亚的肩膀,“无论谁都是靠别人的帮助活在世上的。尤比乌斯大人知道这真理,不会介意的。” 他亲自买回的女奴何时变得如此桀骜,竟敢直视着他的眼睛反对他?亚科夫皱起眉头,刚想发怒吓人,就见叶萨乌凑上前来。“‘好施舍的,必得丰裕。滋润人的,必得滋润。’”年长的骑士笑着调解,“圣殿骑士应鼓励助人为乐,遵主的教诲才好。” “‘那地上的穷人永不断绝’。”亚科夫冷笑一声,“只是施舍就能算作助人为乐?” “我们的职责与天性便是寻到真正助人的道路,而不是杜绝施舍。”叶萨乌双手合十,向圣彼得教堂的十字架做祈祷,“谁人都有贫弱无助的时候。若在此时苛求他们拿起刀剑拼搏自保,也不失为一种人性的盲目,怜悯的贫瘠了。” 亚科夫懒得与他在大街上论道。“若是你非想和我争辩,不如去要塞里细细讨论。”血奴打量着他虚伪的虔诚模样,“除了这个,我还想请教你许多事。比如你姓氏的来历,和你家乡的见闻。” 叶萨乌终于闭上了嘴。他含糊地笑了,不做任何解释。 “等你们回耶路撒冷时该路过卢德城。”亚科夫故意对娜娅提点了一句,“见见你的主人,别忘了他的恩惠。” 雅法是座极古老的城市。一到朝圣的季节,这座离圣城最近的港口就挤满了摩肩接踵的游客。众人行至码头挤进人群中,伸着头望海面上。传说中,英雄帕尔修斯曾在这用美杜莎的头颅将海怪刻托变成了石头,救下公主抱得美人归——可沙尘太大,原用作地标的那块海怪礁石怎么瞧也瞧不见了。港口停运,本清澈湛蓝的海水浑黄地翻滚,所有进出的船都困在码头间沉寂着。 亚科夫握着马鞭,指向一旁圣殿骑士团的塔楼。他的士兵们立刻会意,牵着那根拴着所有马匹与俘虏的绳索,向他指明的方向走。他向惆怅地立在港口眺望的尤多西亚暂作告别,刚走了两步,就发现叶萨乌跟上来。 两位血奴在白日下一言不发,踏进骑士团堡垒的石头门槛,踩着鞋抖下披风中藏着的沙子。亚科夫摘下滚烫的铁帽子与湿淋淋的头巾,从腰间掏出那张借款请求书。他忽然感到一阵奇妙的羞耻——上次他和这些管金币的秃头修士们打交道,尚是理直气壮地讨要存款;而现在竟要反过来低声下气,腆着脸面借钱了。 他希望叶萨乌能回避一下,可这位同袍正正立在大厅边,像要观察他,也像在等待他。 “我带来了卢德新城主的请求书。”亚科夫这次没将纸狠狠拍在桌子上,只安分地交给瘦弱的修士——对他而言已算作颇有礼貌。“…过目一下吧。” 修士伸着长袍下的手,颤颤巍巍接过那张羊皮纸。他举起手镜,细细查阅起来。亚科夫知道他们在审视些什么,只指望舒梅尔的花言巧语能打动这些酸腐的人——那修士抬着下巴,像要将这张纸上的字母全掰碎磨成渣似的,不知读了多少遍。他看完了,又唤过身边另一位弓着背的老修士。这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又传递到另一只瘦弱的手中,重复刚刚迟缓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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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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