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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张开嘴,想解释或辩解些什么,可最终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好。”他只许诺道,“祝你余生平安。” “感谢您,祝您也平安。”舒梅尔摸着自己的心脏,“就此永别了,尤比。” 尤比为一行人让出道路。他立在月光下,望三人一驴蹒跚地向城门处逃离。很快,他不想再看了,只带着身边的奴仆们进门,直奔自己的卧室。 “亚沙,我回来了!”他放声大喊,“是洗澡的时候了!” 他钟爱的奴隶被牵到他面前,好似一只庞大乖顺的玩具。尤比先深深地拥抱他,拽着他的粗胳膊盖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尊贵的主人亲自褪下袍子,挽起袖子,为奴隶解开绳结,脱掉囚衣,叫那伤痕累累的躯体一览无余;到这时,浴室中已满是蒸汽,他的亚沙该趴在石床上,被瓢舀着淋遍热水;最后,吸血鬼拿起黑橄榄皂与马鬃磨砂布,奋力在奴隶背上搓出绵密的泡沫。 “我从前可想不到这活这样费力气。”尤比抹开黏在脸上的湿润发梢,“我的确该给在浴室工作的奴隶涨薪水。” “亚沙”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你知道吗,舒梅尔回威尼斯去了。”尤比絮絮叨叨地说下去,“今晚他向我告别,出发了。这下狄奥斐卢斯和尤多西亚、玛戈、锡塞罗,他们全走了,全回到各自的地方去。这终于清净了,只有我们俩。” 他发现奴隶眨了下眼睛,没更多反应。 “姐姐也要去纳布卢斯了。我今天见到了她真正的孩子。”尤比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蓝眼睛看,“那戒指真能杀死吸血鬼吗?真是可怕。我竟毫无知觉地戴了它十八年…” 奴隶的瞳孔张大又缩小,血管中的血液奔涌得更快,刻印也发作起来。尤比分不清那张湿淋淋的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正向下淌。但无论如何,吸血鬼高高在上的同情翻涌着激上心头,催促着他拥上去。“姐姐说,她想杀死她的孩子,而这是出于爱。”尤比故意挑选出能刺痛他的词,才肯从嘴里吐出来,“要是污浊的世上容不下完人与神明,爱一个人就该将他杀死,以成全他的高尚与纯洁。你觉得对吗?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如他所料,奴隶终于被他激怒,咬着牙想说什么——尤比骄傲地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位神奇的魔法师,能将坚硬的象牙塑像用柔软的亲吻唤醒,让最冰冷残酷的土地中长出鲜活的嫩叶来——可“亚沙”动着嘴唇,忽然愤怒又绝望地嚎叫,像头不通人语的野兽般横冲直撞,将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东西砸在地上。在他向前迈步,想再次掐住主人的脖子时,有东西先掐住了他的脖子。 尤比奔向浴室的角落,拽住那根绕在墙边、拴在奴隶颈上的铁链。 “对不起,亚沙…”吸血鬼紧皱眉头,可却咧着嘴笑了,“你听了这话就对我生气!你瞧,在一切现实与理想、神性与兽性的博弈中,我便是你自私的例外!这也是爱的一种吗?” 他的话比蛮力更有用。奴隶垂头丧气,坐回石床上。尤比将链挂回备好的勾上,用瓢舀了水过去,浇在心爱的宠物头上。他亲自用掌心抚平那些一湿润就成簇尖起来的金发,又细心地抹去胡须上沾着的泡沫。 “我明明什么都听你的了。我难道不已经是你理想中的模样吗?”尤比问,“你还想要什么?” 奴隶已近一整个月不肯与他交流,像一座琳琅的宝库关紧了大门,像一间温暖的巢穴落满了冰雪。可这次,“亚沙”终于动着嘴说话了。吸血鬼凑近去,让自己敏锐的听力再清楚些,想确信自己听到了正确的请求。 “自由。”奴隶说,“我要自由。” 这回答使细小的悲哀像流水般漫在尤比心里。“你就那么想要我解开你的刻印,放你走吗?”吸血鬼体贴地放轻声音,“你不在乎伤病,不在乎年岁,不在乎我吗?” 奴隶抬起头,水痕在他的脸上伤口般道道划过。 “我要自由。”他无比坚定地回答。 夜里,尤比点起最昂贵的龙涎香。从特兰西瓦尼亚出发以来,他们再没在世上寻到另一块这般稀奇的东西。“睡个好觉,做个好梦。”吸血鬼死死拥住他的胳膊,“等你醒来,你将浑身沾染怪兽涎水的香气,你会像它们在海中一般自由自在,为所欲为。这是母亲告诉我的。” 奴隶什么也不说,只紧绷着躺在榻上。尤比凑上前,狠狠咬进他的血管,不知节制地吮吸他的血液。用不着吸血鬼再做其他事,奴隶很快几近昏阙,不省人事,沉入梦乡。 尤比蜷缩在那结实的臂弯中,一阵深海似的孤独笼住了他。自由,多么奢侈而迷幻的东西!它的定义千变万化,各人各有寄托。强大便是自由吗?力量便是自由吗?解开刻印便是自由,奔向死亡便是自由吗?他曾向身边人索要过如此多的东西,可这最终的愿望,他无论如何不懂回馈,不知如何回馈。吸血鬼将手放在血奴胸口,寻找母亲的刻印——他究竟想要什么?用自由掩饰了什么?母亲究竟给了他什么,承诺了他什么? 忽然,奴隶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他的手冰得瑟缩,正陷入梦境的边缘。 “…尤比。”他含糊地用自己的母语说梦话,让尤比分不清他在呼唤自己,还是在呼唤爱。吸血鬼在香雾中懵懂地仰起头。 “我很抱歉。”亚科夫在幸福的梦中痛哭流涕,咬牙切齿。
第177章 七重纱之舞(三) 等到亚科夫再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阳光洒满了吸血鬼的卧房——尤比已是个忙碌的城主,日日满是公务,早不在这。一旁,香炉中珍贵的龙涎香已燃尽了,只剩下焦黑的灰渣与他鼻腔中美梦的余韵留下来。 短短数周,沉重的镣铐已在皮肉中留下鲜红的压痕。亚科夫厌恶极了这东西。他恨不得将这屈辱的象征塞进嘴里嚼碎咬烂,捏在手里拧折挫灰。像每个没人瞧见的早晨一般,他先将手指塞进颈边的圆环,用力向两旁掰:这是徒劳的,环上有个精巧的锁,是最好的撒拉逊工匠做的,钥匙大概被尤比日日揣在身边;紧接着,他又将这环向上推,渺茫地希望它忽然变软,能叫自己把头钻出去:血奴第无数次发现自己的下颌骨太宽,铁环死死卡在那,他不是个变戏法的软骨大师;最后,他痛苦地抓起桌上任何看起来坚硬的器皿,挨个向那恼人的铁环上砸,祈求它能崩出一丝脆弱的裂缝:可钢铁粗糙又坚硬,他砸坏了数不清的黄金酒壶与银镀镜子,那些柔软又精致的玩意根本伤不了残忍的镣铐。 亚科夫咬牙切齿地在地上翻滚,扯得链条叮当作响。门外,尤比的奴隶们早习惯他这般反应,只静悄悄地不出声,要待到他发泄到筋疲力尽才敢送餐食进来。亚科夫挨个辱骂他们,诅咒他们有朝一日也落得同样的凄惨下场——他的脚步停在门边。 自从火刑后,尤比叫人在宅院间钉了数不清的钩环,专用来栓链条的另一头,将这打造成一个亚科夫专属的豪华监狱。每到早晨,他的锁链会被拴在一个靠近榻柱的位置,刚好叫他没法从门边走出去。亚科夫记住了这边界,记住了他能走到最远的地毯图案该在哪里。奴隶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趾头。 他正踩在一个他不被允许到达的花纹上。 亚科夫回过头,发现链条另一边的钩环竟没被拴上。 奴隶想也没想,立刻将长长的锁链收着抱进怀里,躲进尤比的衣橱里——他竟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长剑。门外的人听见屋里没了声音,终于探头探脑进门来。在他们发现亚科夫消失之前,铁链就抽在他们头上。 “我的主啊!”努克被砸得抱着头惨叫起来,“救命啊!来人啊!” 亚科夫从所有人身边光着脚跑了出去。没有一个人敢拦住他。 血奴手里攥着一大张昂贵的黑色丝绸——那是尤比的头巾,上面全是海狸香香膏的甜腻味道,满布精致的金线暗纹。亚科夫三两下将它缠在头上作斗篷,小心遮住头脸与颈间沉重的锁链,却要露出腰上那支长剑来。这打扮简直让他看起来像个沙漠悍匪,像个落魄又危险的亡命之徒。他逃到卢德城的市场上,在酷热的摊位上半偷半抢地拿了双草鞋,正打算逃出城去,就听见圣乔治教堂的法庭传出钟声。 “那圣殿骑士的审判结束了。”亚科夫听见身边有人说。 “什么圣殿骑士?”血奴揪住那人问,“什么审判?” “就、就是那杀了城主侄女的骑士!”被抓住的人吓得语塞,“大家都等着看,他要受什么刑呢!” 亚科夫恍惚地松开路人,瞧教堂的大门。那吱呀一声被推开,许多人鱼贯而出:他先瞧见自己一手培养着长大的侍从带着士兵列队,将围观的人群挤开让路——在他看来,达乌德现在已成了尤比的傀儡,是副行尸走肉,正象征他教诲的失败;紧接着,圣殿骑士团的几名骑士与司铎面色凝重地交头接耳——骑士团的成员有特殊的司法豁免权,在城主的法庭上需格外审判,亚科夫不奇怪这事;令他吃惊的是,在众人身后,又有希腊人的法官与贵族走出来。现在是白日,他没看见任何一个吸血鬼的身影。这叫他紧张的心情平缓了一些。 多米尼科主教拎着张巨大的羊皮卷轴走在最后。等所有人都到了教堂前的小广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列队站好,主教便打开那张审判文书,口渴难耐地发言: “依圣地之法度、王国律令与圣教公议,主历一千一百八十二年六月九日,圣殿骑士团骑士叶萨乌·扎什奇特尼科夫于卢德城南意外失手,致卡纳卡基斯家族独女安索佩娅·卡纳卡基斯罹难,时年五岁。 贵女身系科穆宁皇室支脉,幼年殒命尤引民怨。然此案经卢德城主、帝国问官与圣殿总团内庭共同审理,依证人所述、情况具察,断定失手,并非蓄意加害。 经哀悼,她尊贵的母亲,安比奇亚·艾迪娃·诺克特尼亚斯出大赦言,免骑士受囚禁与革职之刑。惟请圣殿骑士团于纳布卢斯周边修建一所新修道院,奉献于圣洁童贞女与圣母玛丽亚之名,令亡魂得慰。 审议会于今日合议,认为骑士无罪,赦令成立。惟责圣殿骑士团全体,在秋末前筹备修道院,并令叶萨乌修士悔罪朝拜亡女之墓四十日,终身纪念此事,不得忘怀。 如此所定,主在天听,世人共鉴,此案完结。” 意外失手?出大赦言?一个女孩的命,换一座修道院的收入,对安比奇亚算作笔好买卖吗?亚科夫藏在人群中,不敢多做停留,生怕被人发现。他蒙紧自己的脸,边向街旁挤,边朝城门处奔走。 可他听见那声音又在教堂门前响起来: “叶萨乌修士之搭档兄弟,亚科夫·扎什奇特尼科夫,此案发后擅离职守,行迹不明。依圣殿骑士团律章,逃避调查、避忌问责者,当视为背弃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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