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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刻印

作者:爵钦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7-02 03:01:03

  判决:亚科夫·扎什奇特尼科夫即日起除名出团,永不得重返圣殿骑士团旗下。若自请归审,当另行审议决断。

  裁断既定,文据存卷,愿主鉴明,愿人知慎。”

  亚科夫的脚步停在城墙边,皱着眉回过头去。他一眼就瞧见排排人影中最显眼的那个——叶萨乌正被骑士团的兄弟们押送着到熙攘的街道上。用于遮盖骑士头脸的兜帽与头巾被掀起扯下,暴露在炽热的太阳下。

  “我之过,我之过,我之极大的过!”他大喊着,用一块厚重的木板砸自己的额头,“我在主与世人面前犯了罪!”

  亚科夫太熟悉叶萨乌的相貌了。他们常被说作亲生兄弟一般,长相相似,身材相近,连行为举止的姿态也难分难辨,面对面时简直像照镜子。他们都是斯拉夫人,都金发碧眼,人到中年,在同样的骑士团中做骑士,穿一模一样的红十字罩袍,连胸膛上耻辱的血奴刻印也如出一辙。亚科夫想,若不是这般,也绝不会被这疯魔的人寻到可乘之机,光天化日下溜进尤比的宅院中。

  而现在,叶萨乌穿着赎罪用的最破烂的白袍子,光着脚在满是沙土的路上走。他的额头被自己捶打得流下血来,满是青紫。亚科夫的视线穿过黑色的头巾与沉重的镣铐,穿过众声的责备与怜悯而去。

  他惊讶地在烈日下发现,叶萨乌的模样与他记忆中大相径庭——短短一个月,血奴脸上满是褶皱,浑身的皮肉松垮不堪,已被折磨得像位古稀老人。

  如果自己老了,也该是这副模样吧。那一瞬间,亚科夫这样想。


第178章 七重纱之舞(四)

  出城后,亚科夫在卢德城外的山上找到了安索佩娅的坟墓。她的墓碑与棺材在土地中扎得不深,尚等着修道院建成后迁到纳布卢斯去,可还是比许多战士的坟墓高贵华美得多。血奴躲在一旁,瞧来往的人在坟前献花点灯,直到夜里。最后,守在墓前的人只剩下了他,与尚在跪坐忏悔的叶萨乌。

  血奴点起火把到老人面前,按住他,掀开他破烂的长袍——一个他最不愿接受的可怕结果呈现在他面前:叶萨乌多毛的胸口上仍留有一个刻印,鲜红而血淋地、像伤口般刺伤他的眼睛。

  “你被安比奇亚变成她的血奴了。”亚科夫推开那副干瘪的身体,向后逃了两步,“…你根本没有一丝反抗的机会。”

  叶萨乌动着浑浊的眼球望了他一眼,像在辨认他的相貌,也像在怜悯他的觉悟。

  “既然他们能随意解除刻印,随意用自己的刻印覆盖别的,”亚科夫揪住他的衣襟,“既然如此,那些‘神之语言’的鬼话便毫无意义,血奴们永不会再有反抗的可能。这世上真成了他们的狂欢地,所有人真做了蝼蚁,永无出头之日,要做战争的填料,做无意义的祭品,永生不得自由了!”

  他的话听上去像愤怒的发泄,也像绝望的呼嚎。可叶萨乌却不为所动。年迈的骑士只静静坐在墓边,眼里闪着一种亚科夫尚不能理解的呆滞。

  “你说得对。”他竟然对着墓碑点头,“到今日,我才知道‘自由者’的可贵之处。你比我们所有人更清醒,也更孤独。”

  亚科夫没想到他会这般回应。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叫他满背发毛。

  “…你怎么不像从前那样反驳我?”他抓着叶萨乌的袍子拎起来,“一个刻印,一点疼痛,就能叫你的灵魂下跪,叫你的信念扭曲?安比奇亚给了你什么命令?”

  叶萨乌的眼眶中忽然盈满泪水。他脆弱地痛哭出来,张着嘴,牙齿颤抖着咯咯作响。亚科夫看见老人枯树枝似的手指紧紧抓住胸前衣襟,正按在心脏的位置。

  “你哭什么?”亚科夫拔出剑来,“软弱的家伙!”

  叶萨乌盯着他的剑刃,满是泪光的眼神中忽然流淌出视死如归的欢欣来。一个涕泪横流的老人被他提着衣服抓在手里以死相逼,这一切不知怎的叫亚科夫觉得似曾相识。他忽然想起十余年前,第一次遇到吸血鬼,在卡蜜拉的头颅边审问那老神父的时候。他早不记得那老头的名字了,可还记得满大厅的玻璃碎片闪闪发光,像沙子一般细碎——现在,他们正踩在真正的白色沙漠中,嘴里能尝到尘土苦涩的味道。

  亚科夫松开他的长袍,冷漠地饶了他。

  “…你今后怎么办?”逃亡者坐到地上,“你要被刻印束缚一辈子了?”

  “我不知道。”老骑士垂着头喃喃道,“也许…我去寻我的主罢。”

  亚科夫莫名感到一阵痛快,仿佛叶萨乌凄惨的模样证明了自己残忍的明智似的。可他又绝望地想,他们二人好似已坐在世界的尽头边,永恒的黑夜中,成了被遗忘的垃圾。

  “起来,我带你去找你的主!”亚科夫牵过墓碑旁的马,“安比奇亚能办到的,你的主也能办到!你这被遗弃的、被易手的奴隶,既然有机会重见天日,也总能挑选自己的主人!”

  叶萨乌依旧跪在沙地上,瘦弱的双腿软绵绵抬不起来。亚科夫不甘地抓着老人起身,抬着这副枯草垛似的身体到鞍上去。没等他将自己的脚放在马镫上,叶萨乌便缓缓回头,瞧他的模样。

  “可你现在是个自由人了。你的主人予了你自由,不是吗?”

  亚科夫握着马鞍上的把手愣在那。他的动作迟疑了。

  老人用指尖掀起他的头巾,指他埋藏其中的沉重镣铐。“你不该去。”他苍老地呢喃,“你该去找个铁匠劈开这东西,从这逃走,到西方的海上、北方的森林里去,再也不回来。没人会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去了哪。你也不需要再对秘密刨根问底,将自己搅进这些事里。

  “你不是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不再受刻印束缚了吗?”

  从叶萨乌的话中,亚科夫竟品味出一丝苦涩又诚恳的羡慕。他的刻印恍惚发痒。

  “这不是真的自由。”血奴闷闷地回答,翻身上马,“我远没自由。”

  如圣殿骑士团团徽上画的那般,二人拥挤地乘一匹马东行,在天亮前到了耶路撒冷。他们看着圣城在黎明中苏醒,在穆斯林的礼拜声中向远寺上的黄金十字架处行走。路过大卫塔时,亚科夫下了马,掩紧头巾,将耳边的结打得很死——他看见有更多的骑士与士兵被集结起来,嘴里喊着“上帝所愿”的话语,正打算投奔新的战场。

  “要去哪找到你的主人?”亚科夫不耐烦地发问,“他难道就藏在耶路撒冷?”

  “神明无处不在,只能祈求他来寻找我。”叶萨乌在鞍上佝偻着,“先带我到集市去。”

  亚科夫遵他的话,携马钻进纷乱繁杂的街区——数年来,他本以为自己对这已经足够熟悉了。他知道城中说法语、德语、希腊语的贵族们都住在哪个街区,也知道城外说阿拉伯语、亚美尼亚语、希伯来语的商贩们该到哪找。他紧盯着叶萨乌一举一动,竖着耳朵听他讲话,想知道伊纳尔特有多少隐秘的血奴就在他眼皮底下生活。

  “现在到橄榄山上去吧。”可老人只乘在马鞍上使唤他,“在那过夜,也许能等到主来。”

  “我以为你会找个线人。”亚科夫对他的命令鄙夷地不情愿,“就像真正的刺客一样。”

  “你要和我一同去?”叶萨乌忽然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叶萨乌一抬手,亚科夫就明白他在问什么——叶萨乌的手指正点到心脏的位置。“我和你是不是一同去,有什么区别?我在郊外的橄榄山上,在耶路撒冷的城区中,哪个能在夜里避开他们的眼睛?”亚科夫哼笑一声,“你们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自由的真谛,够格加入你们。你已忘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中的哪个字眼戳痛了叶萨乌。马背上衰老的血奴忽然面如土色,瑟瑟发抖。“你说的对,主不会再愿接受我了!”叶萨乌大叫道,眼眶中又涌出泪来,“我不去了,我不如就像你一样躲起来!”

  这几近癫狂的模样害亚科夫在人流中窘迫地停下脚步。“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想?”他呵斥道,“你本就是他的血奴,心归属他的,手脚遵他的信念。他哪有不重新接受你的道理?”

  “因为我被玷污了!”叶萨乌的手指扣在眉上,像要将眼睛挖出来似的,“我不再纯洁无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背越来越弯,像只卑微的甲虫,被刻印的疼痛惹得蜷缩起来。亚科夫气得用剑鞘敲他的脚,“玷污?”他狠扯了下缰绳,“你是什么高尚的圣人,贞洁的烈妇吗?”

  他牵着马,带又哭又笑的老人穿过耶路撒冷的城区,向狮子门去——最虔诚的信徒们叫它约沙法门,说它是末日审判的入口。亚科夫发现,他们恰好走在耶稣受难的苦路上,两旁常见忏悔的朝圣者,沿路跪拜祈祷,一步一停向山上去。寻主的路上,一个疯癫的老骑士根本算不上突兀。有人在颈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十字架,有人脚底在沙土上磨得踩出血印,有人将自己饿得瘦骨嶙峋动弹不得。

  非要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才能寻到真理吗?亚科夫厌弃又心虚地别开视线。

  登上橄榄山顶时,二人已热得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他们在一棵干枯的老树下停驻,在一群乞丐似的苦行修士旁挤出自己的位置,望着一座不知属于谁的墓穴发呆。亚科夫一个个紧盯着行人,想寻出伊纳尔特的身影来。他面前经过了三个卖橄榄枝的孩子,五个卖馕饼的小贩,十个分发十字架的信徒与数不清的胡言乱语者。他们等到天黑,直到万籁俱寂时,也什么都没发生。

  “你等不到他就要饿死在这?”亚科夫愤愤掰了块饼递给叶萨乌,“别哭了!”

  叶萨乌一声不吭地想拒绝,像要去赴死似的——亚科夫看不惯这事,只按着他的头将饼塞进他嘴里,又举着水囊用酒浇他的嘴唇。

  到了晚上,亚科夫团着头巾倒在树下,“我要睡了。说不定醒过来就结束了。”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亚科夫被四周嗡鸣似的祈祷声吵醒。叶萨乌将头倚在树干上,眺望山坡上升起的太阳,眼球上满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神抛弃我了…”那颗苍白的脑袋喃喃道,“神抛弃我了。”

  亚科夫觉得这话耳熟极了,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难道伊纳尔特真就这样草率的抛弃自己的信徒?“你说我自由了,你不也是吗?”他试探着问,“神抛弃你,你就用不着再遵他的命令,受他的束缚。你怎么不自己逃到西方的海上,北方的森林里去?”

  叶萨乌摇摇头,长叹一声。“你觉得怎样才算作真正的自由?”他突然问。

  “至少要解开这刻印。”亚科夫偏开目光,“之后我再逃走。”

  “算你解开刻印,你也已经知道了世上有吸血鬼。”叶萨乌忽然眼神清明地转头,像是神智短暂地回到了他头脑中,“你逃走,又能逃到哪去?你要终日生活在惶惶之中,躲藏在光明下,再失了凝视深渊的勇气,一直到死。这算什么自由?这分明是被黑暗逼退了,自己蒙住眼睛装作一无所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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