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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本质就是蒙骗吗?”尤比停下脚步,“叫蒙昧的人们无法找到悲剧的根源?” “不,权力的本质是交易。你是城主,你是贵族,你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神明。你天生拥有一切,别人要与你交易才能得到。用自由、金银、还是别的什么作代价,他们都自知自愿。”炉火纯青的野心家随他驻足,“使用权力与使用刻印是同一回事。自从你有了自己的血奴,我以为你早该明白这些了。” 使用权力与使用刻印是同一回事——尤比缄默下来,在心中反反复复品味姐姐的话。他想起自己从前给予别人刻印的时候:血奴们总有各种各样的欲求,向他伸出一只乞讨的碗。只要他瞧见这空碗,便能以刻印填实,用命令指使。这实际上是一种使用自由作货币的交易吗? “我没想到自由能与金银一般相提并论。”他一边沉思一边喃喃道,“我以为自由是远更珍贵的东西,不能被交易。” “我倒与你有截然相反的想法。”安比奇亚拍着他的手背安抚他,重新向前漫步。“金银是种代物,能用来购买任何东西,人人认可它;而自由只是种感觉,独自己才能体会,对旁人而言毫无价值,甚至是许多人唯一拥有的东西。你觉得,一个拥有最多自由的人,该是什么样?” 尤比仔细想了一会——亚科夫的模样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沉浮。“那人一定不受任何人的管辖,也不被任何事物所累。”吸血鬼幻想着血奴终极的夙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受任何人的管辖:连亲爱的人也一样吗?不被任何事物所累:连道德与法律也熟视无睹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就是亡命之徒,乌合之众。谁人见了这样的人都避着走,惧怕他们的信条,厌恶他们的无情。” 尤比失了语,深刻的惭愧爬上他心头。他发现,亚科夫貌似的确是这样的人——或曾经是这样的人。他忽然隐隐明白了亚科夫为何被母亲轻易地变成了血奴:难道亚科夫追求的并不是自由,而也是想用自由交换些什么吗?忽然,“用自由交易”这件事在他心中貌似没那样不齿了。 “当然,这样的人获得了自由,却失去了一切,很轻易就能被击溃。”安比奇亚残酷地侃侃而谈,“受皇帝任命出征的将军,家人要接进首都严加看管;被典籍感化教诲的信徒,一言一行都受信条制约。这些放弃自由的、被统治的人们,才能组成最严明的军队,创立最坚定的信条,发挥他们的力量,实现他们的价值。” “可他们要是不再想这样了呢?”一阵窒息感漫上尤比的脖子,“要是他们又想要回自由呢?” “又没人拦得住他们!”安比奇亚的话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似的,“将军叛敌,家人就被处刑;信徒叛教,自己就被绝罚。哪怕是血奴,不服从命令,就忍耐疼痛罢了。选择就在面前,要是不选,无非是比起自由更想要别的。” 尤比无言以对。他隐约记起,亚科夫貌似也对他说过类似残酷的话,仿佛人人的不自由都只能归咎给自己似的。 姐弟二人携着手,继续向婚礼的会场前进,向每个见面的贵族行礼寒暄。“现在大家都不再叫我卡纳卡基斯还是科穆宁的夫人了。”安比奇亚叹着气,可让人分不清高兴还是不满,“‘卢德的尤比乌斯的姊妹’,我只落得个这样的名分。亲爱的弟弟,怪你出人头地了。” “我以为你在希腊人那还有一些封地。”尤比问,“伊萨克名下没遗产给你吗?” “要是安索佩娅还在,兴许就有。”安比奇亚在面纱下眨眨眼睛,“现在罗马又有了新皇帝,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尤比已对君士坦丁堡残酷的政治斗争有所耳闻,也对失独寡妇的继承规则了然于心。“那你还有军队吗?”他皱起眉来,话中有话,“图拉娜与奥列格还追随你吗?” 安比奇亚狐疑地端详他尚显稚嫩的脸。“你真是长大了,竟惦念上我的军队!”她口无遮拦地刺破尤比的心思,“他们各自留在罗马,有自己的事做。” 一阵奇异的矛盾感在尤比胸中萌发。他分不清姐姐的话算是夸奖还是提防,也分不清自己该为这骄傲还是羞愧为好。“我正缺军队。”他踌躇着开口,“我可以提一些年金给你送去。” 安比奇亚挽着他的袖子笑起来。“现在要军队,对你没什么用。你该想的是今天的婚礼,你要站在哪一边。”她悉心教导道,“萨拉丁要打,也不会先打你的城。可要是站错了队,新的耶路撒冷国王就会立刻收回你的领地。” 尤比本还想再追问几句,想了想又作罢。“那你觉得我该站哪队?给我些建议吧。”他无奈地妥协道,“我听说,国王已经指定了西比拉公主的孩子做新的国王。” “那孩子今年才6岁。国王的意思是,将王国交给他的母亲,也就是自己的姐姐。”到了讨论宫廷秘闻的时候,安比奇亚便换作旁人生疏的希腊语,声音也压低,“可国王还有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一样有继承权。你该知道,国王准了这场婚礼,是为了压制另一派系,阻止王国的分裂。” 尤比知道安比奇亚在讨论谁——国王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12岁,正是这场婚礼的新娘。她是被强掳来,与母亲的政敌结婚的。尤比也认识新娘的母亲:头一次见那位耶路撒冷的科穆宁王后时,她尚怀着孕,尤比为亚科夫入圣殿骑士团的事入她的宴;后来,她再婚伊贝林时,舒梅尔想方设法游说来了卢德城的管辖权,使他们得以偏安一隅。 “新娘的母亲没来参加婚礼。”尤比也换作希腊语感叹道,“若不是有斗争,谁会不愿参加自己女儿的婚礼呢。” 二人穿过数不清的宾客,连着作恼人的应酬,四处逢迎。外约旦领主有座坚固又奢华的宫殿,婚礼的气氛热烈欢腾,可阴谋与敌意在其下暗河般蛰伏,损所有人的心力。尤比说了没几句话就觉得疲累,可又非强撑笑脸不可——他想起从前,自己本喜欢这些开心热闹的场合,现在却像被沉重的镣铐拴着,失了享受的资格。这盛大婚礼的流程繁琐极了:第一天要确认协议,签署文件;第二天要举行弥撒,举办典礼;第三天要宴饮作乐,觥筹交错;第四天要观看比武,欣赏表演;第五天,新郎与新娘就要拿出同房的证明,将婚姻的实质向所有宾客广而告之。 没过一会,典礼大厅里已经挤满了华服金银,杂乱的香氛与恼人的体味糅合在一起,简直令人窒息。尤比将认识不认识的人全见了个遍,觉得几乎整个圣地的贵族已全站在他面前,像一百只鸟被关进同一间鸟笼似的聒噪。 “你听见了吗?”安比奇亚忽然抓住他的手。 “听见什么?” “马蹄铁的声音。”安比奇亚的眼神像是见了漂亮的马戏团一般兴奋地闪,“还有脚步声,车轮声,全在沙地上走。” 尤比的听力并不姐姐差。细细分辨来,他真听见远处有澎湃细碎的隆隆声,像海浪在敲打礁石,闪电在云中翻滚。他曾听过这种声音,可想不起来是在哪听过——那声音越来越近,像一场风暴似的席卷靠近。 一个信使大汗淋漓地跑到城堡的主人边交头接耳。他的主人——外约旦的领主先是神色惊诧,却立刻露出凶狠的笑容来。他拿着勺子起身,响亮地敲击面前的金杯。大厅中宾客们嗡嗡作响的聒噪声音终于平息下来。 所有贵族的眼睛全盯着他的嘴。 “我们有位远道而来的异教徒客人,正带了三万士兵向这行进!”领主举起酒杯,“可惜卡拉克的城墙坚固,他没法如愿入席了!” 萨拉丁——这个名字几乎同时从所有人口中喃喃地涌出,汇成一道危险又急迫的激流,像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悬在了大厅的吊灯上。尤比想,他记起自己在哪听过隆隆声了——他头一次听见那声音时,正和亚科夫躲在阿什凯隆的塔楼里。他曾从那狭窄的、放弩的小孔里向外端详,看到无边无际的穆斯林士兵,看到他们阿拉伯文的旗帜如火焰一般燃烧蔓延。 吸血鬼猛地感到一阵恍若隔世的轻松与荒诞:仿佛他刚与姐姐讨论的一切深奥又为难的问题,各个都是虚幻的泡影,没一个有真正的价值。
第180章 七重纱之舞(六) 大部分的城堡都建在高处,卡拉克城堡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它建在最高的山脊上,地势险要,视野开阔,有蓄水井和粮仓,能自给自足几个月也不捉襟见肘。现在,坚固的城墙上尽是凑来的卫兵。夜色中,敌人还远,他们大多靠在石缝边打瞌睡。 尤比溜出宴会,寻了个避人的塔楼。他掀起外套,从精心剪裁的礼服缝隙中伸出翅膀,一跃而起。这样,他便拥有了最清晰广大的视野——向西,他的视线越过层峦叠嶂,能望见死海的咸水平静地沐浴月光,倒映出耶路撒冷模糊的影子;向东,他瞧见一望无际的沙土,零星田地贫瘠地洒落其中,已被天际线处大军扬起的尘土包围。而在他脚下,贵族们依旧夜夜笙歌,长笛与喇叭的声音让人分不清是呜咽还是欢笑。 他想起亚科夫曾给他讲过围城。 “先用投石机,砸死几个城墙上驻守的士兵,让城里烧起来。要是能将城墙砸塌更好;要是不能,就用云梯塔,用吊桥直接冲到城墙上厮杀。”那时,血奴严肃又悠闲地讲这些事,像在炫耀,也像在授课。“攻城的方法很多。有从墙根下挖洞的,有贿赂守城士兵的,有策反城中居民的。” “居民怎么能被策反?”尤比不甚置信,“城破了,他们哪有好下场?” “城不破,他们就可能饿死、病死,被强征了兵。比被屠杀没好到哪去。”亚科夫不以为然,“围城的军队也一样。要是耗不住,补给不够,士兵的生活比围城里的人差距不大。” “真麻烦又残忍。”尤比鄙夷地问,“比起叫士兵拼命受苦,为什么不直接用钱买城,或者叫各自的将领决斗算了?” 亚科夫听了他的话就又气又笑。“也不是没人这么做。这么做的人,大多能落得个圣人的名声。”骑士训诫他,“可人人都惜命又贪财,不愿做圣人。” 婚礼仍在举行,只是从五天延至几周几个月——具体何时结束,只有城外的萨拉丁才能决定。第一块巨石砸在城墙上时,那声音穿透了整座堡垒,震得教堂中所有的烛火都摇晃起来。“…全能永生的天主使你们彼此为伴,结为一体。”做弥撒的主教声线发颤,连带着年轻的新郎与新娘也战战兢兢。典礼结束,宾客们在摆着红海鹦嘴鱼与香料填烤羊的长桌边窃窃私语,将自己的侍从与仆人都派去城墙上填线。 可人们还能大快朵颐,寻欢作乐,仿佛从不在战争中,从没有撒拉逊人的仇恨等着刺穿他们;仿佛听不见城墙上晦隐的吵嚷越来越急迫,也看不见天花板积年的灰尘被摇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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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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