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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比不解极了。他的疑惑在围城中积攒了三个星期。 “为什么没一个人害怕?”他问,“万一城破,他们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这些人又不像我们,能随便离开,也不会死。” “城不会破,援军就快到了。”安比奇亚将嘴边流血的脖子松开,立刻有奴隶递给她张帕子,“不过你说他们不害怕,倒是假的。” “他们害怕,却还在这大吃大喝吗?” “正因为害怕,才非要装出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安比奇亚优雅地用帕子擦了嘴角,“若是胸有成竹,反要韬光养晦;可要是身微力薄,便不得不虚张声势。这也算种贵族的智慧。难道要将恐惧与懦弱泄给敌人才好吗?” “这些东西在面对死亡时都无足轻重。在我看来,哪是智慧,反是愚蠢。”尤比苦恼地坐到她身边,“这次的围城能被援军解开,可下次,以后呢?要不是卡拉克,是我的城呢?是耶路撒冷呢?为什么撒拉逊人已堵在城外,他们还想着婚礼,想着内斗,想着继承的事?” 安比奇亚端详着他思考的模样。“别担心,他们本就活不长久,来不及想以后。”吸血鬼傲慢又怜爱地劝诫,“你年纪小,见识也少。再过些日子,你就不会老用凡人的狭隘揣测事情了。” 尤比听不进她傲慢的话,也不认同她的无情,眼神在房间里四处游弋。“…我再去城墙上看看。”他从榻上拿起自己的头巾,“也许能帮上点忙。” “去吧。”安比奇亚轻轻摇了摇手腕,“刚好代我照看塞勒曼。” 尤比在心中生出一股细小的指责——但他一言未发,径直离开了。 他唤努克来,为自己整理了头巾。二人撑着伞盖到城墙边,到声声巨响危险的源头处去。鲜亮的刻印让尤比很轻易地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塞勒曼。 “您本用不着来,用不着担心我。”塞勒曼的盔甲还算整齐,可整个人都灰蒙蒙的,像跌进了满是煤灰的桶里又爬出来似的。他笑着,引着光鲜的贵族向塔楼后去,还不知从哪拉了把软垫椅子,“感谢您的体恤,请在这阴凉处休息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颗卷着火的大石头就砰地砸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城墙上,分崩离析,在落点留下一片可怕的焦黑痕迹。那声音太大,害所有人都忍不住抬手按住了耳朵,还震得四周所有的灰尘都浪一般掀了起来——显然,塞勒曼的邋遢模样就是这么搞的。 “情况怎么样了?”尤比要扯着嗓子喊叫才能让塞勒曼听清,“城还守得住吗?援军什么时候到?” “耶路撒冷已燃起了狼烟,援军已经集结。”塞勒曼指向死海对面,“在他们到达之前,一定守得住。” 尤比向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波光粼粼的咸水湖面上,果真有一道弯弯扭扭的黑烟正飘上去。“…那太好了。”吸血鬼草草落座,“我不打搅,你快去忙吧。” 塞勒曼似乎对他成熟克制的言行举止十分满意。战士道了谢,紧接着回到弩炮边,灰蒙蒙的身影融入了奋战的士兵堆里。尤比望着他们测算距离,修缮器械,不时还要动员士气,惩罚逃兵——体面与修养是种奢侈品,贵族想,在前线的军队里从不需要那些东西。塞勒曼在那些庞杂的冲突中穿梭自如,可身上还是不时就有各种细碎伤口。尤比为他挨个修复,也只能为他挨个修复。偶尔有伤病残疾者与新鲜的尸体从城墙下被抬到修道院去,吸血鬼望着他们,也只能望着他们。 正愁苦时,尤比忽然感到一阵清凉的微风正扫过耳边。 他回过头去,发现努克不知何时从怀里摸出了把驼鸟毛扇子来,正扇动着为他纳凉。“大人,要么我也去城墙上吧。”奴隶胆怯又勇敢地发言,“那正缺人手,我能做点零碎工作。” “你没练过剑,没进过军队。”尤比在面纱后不满地下了命令,“你不许去。” 努克听了这话,黑黢黢的脸上竟显出一种奇妙的幸福。“…您真好心肠,能遇到您这样的主人,我真幸运。”他羞涩又精明地摸耳朵,“除了您,没人把我的命看得比我自己看得还重。” 尤比抬眼瞥他——努克自小擅长察言观色,正说出主人的心里话来,可却让尤比由衷觉得可悲。“你觉得这是件好事,可别人也会因此认为我不顾大局,吝啬得不肯叫自己的仆人支援守城。”尤比训斥他,也像训斥自己,“姐姐并非不想亲自去城墙上。可她是女人,女人从不许在战时到那去,不可苛责她。” “反正您对我好,比安比奇亚大人对塞勒曼更好。”努克小心翼翼地动着扇子,“我对您说的真心话,不能也不愿顾别人怎么看您。” “我对你好,就代表我是个善良的人吗?”尤比闭上眼睛,“也许我对你好,才证明我是个狭隘自私的人,才证明我对无关的人毫无怜悯之心。” “您怎么这样想?”努克焦急地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您对自己的人好,就够好了!您总不能救这所有守城的士兵、救这所有挨饿的市民啊!往更大了说,您难道要把对面穆斯林的伤员一并救了吗?您善良,可世上的人哪都好到值得您对他们善良呢?他们不懂您的苦心,只顾自己!” “你说得对。”尤比皱起眉头,“我知道了,亚沙。” 一听见这名字,努克立刻闭紧了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主仆二人躲在塔楼后,像在残酷的战争中拥有一个惬意安全的庭院,像那些滚滚的烟雾与刺眼的火光只是舞台上蹩脚的道具。过了不知多久,投石机的攻击停下了。尤比想起亚科夫曾向他说的:投石机停了,云梯塔就该来了。最激烈的刃战就要打响。这即将血流成河,尸堆成山。 塞勒曼正穿过人群,向他这奔过来。“我知道。”尤比拍着袖子上的灰尘起身,“我这就回城堡里去。” 可他忽然发现血奴脏兮兮的脸上堆着笑容。“大人,请您回去告诉其他人,萨拉丁撤军了。”塞勒曼的话中透着欣喜,“援军到了,围城已解。” 尤比张了张嘴,拖着袍子向城墙边去,望向城外辽阔的战场。在一片如释重负的欢呼声中,他先向东望,瞧见撒拉逊人的旗帜正向回拉扯,人流拖着木头搭的巨械笨重地退回山谷中;他又向西望,熟悉的耶路撒冷十字正漫山遍野地铺满,从晶莹的盐地中跋涉而来,巨大的金色十字架在沙尘中闪着刺眼的光。 他先在那数不清的磅礴大军中找到了自己的血奴们——达乌德带着卢德城的士兵们,和骑士团的人一同应召来了。尤比为他们的安全揪心,也为他们的忠诚欣慰。他的视线继续向后移,更多的刻印被他发现了——那些人都是谁的血奴?吸血鬼望着他们身上的红色十字心惊胆战地想,他们的姓氏有多少是扎什奇特尼科夫,又有多少是姐姐的亲信? 大军缓缓前行,各种颜色的罩袍与旗帜上绣着各异的家纹。前头的部队还算整齐规矩,越向后就越凌乱,盔甲与武器也越寒酸。尤比沿着城墙行走,不管不顾地睁大眼睛,取下面纱,害跟在他身后的努克焦急地举着伞跟随他。可奴隶说的什么,尤比一丝也听不见了—— 他竟比那孤零零的刻印更先地找到了自己丢失的旧头巾。它是黑色的,曾是衣柜里最黯淡而不显眼的那一条,奢华的金线大多谦逊地藏在不起眼的细节,专为显得低调;而现在,它的边角已破损了,花纹脏得几乎看不出来,歪歪扭扭地蒙住了强盗的整个头颅。 那强盗抬起头来向城墙上看。他有双冰蓝色的、深邃而满负不屈的眼睛。 一阵辛酸不忍的热流难受地淌过尤比的胸腹。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那眼神。“我这就回去。”贵族强装欢笑,“我把这好消息告诉所有的人。”
第181章 七重纱之舞(七) 尤多西亚日日都向隔一条街的医院骑士团去。“帕斯卡尔回来了吗?”她揣着新做好的香肠,问修道院中最善解人意的修女嬷嬷,“去卡拉克的骑士们还没回来吗?” 可惜,哪怕最善解人意的嬷嬷也不愿和她说话。“回去吧,姑娘。”嬷嬷在被其他修女拉开前无奈地告诫尤多西亚,“你来这该怀大爱,不该存私欲。你该照顾自己的名节,也体恤骑士的声誉。这些香肠你留着卖吧,修士与骑士不许常吃这种奢靡食物,受不得这种礼物。” 这些话尤多西亚听得多了,耳朵几乎要长茧子,第无数次叫她羞愤。“可这些香肠不是我带给帕斯卡尔的。”她抓住自己的小包裹,梗着脖子学玛戈曾教她的那样说,“这是我要捐献给这的病人吃的。可要是您不肯告诉我帕斯卡尔在哪,还这样无礼地揣度我,我就不捐了。” 自己的声音够大,气势够足吗?尤多西亚忐忑地想。当她瞧见病床上的病人们纷纷转过视线,门口的乞儿也伸着手围到她身边时,这忐忑就消掉了一半——连着那种不体面的生涩也轻了许多,连修女们端详评判她的目光也经得住了。 “我替她们向您道歉。”一个面生的老修士快步赶来,训了她们几句,“从没有为这种无端揣度拒绝捐献的道理!姑娘,把香肠给我,我替你问问那骑士的事。” 尤多西亚露出得胜的笑容,连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她松了口气,在窃窃私语中离开了那些陈腐的人。 “您是做什么的?”老修士问,“您举止有教养,拉丁语说得也不错。” “我是卖猪肉香肠的。”尤多西亚将包裹打开给他瞧,“这都是我亲手做的。” 修士探头过去,光秃秃的青色头皮凑进她怀里。“原来如此。”他夸赞道,“若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个落魄贵族呢。” 尤多西亚谨慎地眨眨眼睛,守口如瓶。“您刚来这?”她问,“我常来瞧帕斯卡尔,这许多人都认识我。” “的确,我上个星期刚调来。我不熟悉这的细规,也不像她们那么古板。”老修士笑着带她向后院走,“帕斯卡尔,你要问这骑士的事?” “照常,他每周一和周四来这照顾病人和孩子。”尤多西亚紧跟他的步伐,“可他被调去卡拉克,几个星期都没回来。” “卡拉克!”老修士惊呼一声,“那被萨拉丁的大军包围,他凶多吉少啊!” 尤多西亚感觉心脏在胸腔内跳得快飞出来了。“可国王不是亲自率人去解围了吗?”她偷偷攥紧了自己的香肠包裹,强作镇定,“我听说,卡拉克有最坚固的城墙,里面的人不会有事的!” “这倒是真的。”老修士忽然收起骇人的神情,谈笑如常,“瞧你紧张的模样。你倾心一个医院骑士吗?这可不应该。” 尤多西亚张了张嘴,皱起眉头,脸颊发烫。“…我知道这不应该。”她忽然发现自己也不清楚这问题真正的答案,“他只是我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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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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