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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铛铛敲着马蹄钉。马有四个蹄子要烫,这才弄了头一个,手艺再娴熟的匠人也还要一会才能完事。亚科夫担心地想,这男人必定要与自己搭话了。他布着血丝的蓝眼睛藏在头盔下扫视,检查对方的人数。亚科夫惊讶地发现,这支总共不过十数人的队伍中,有一半满脸满身缠满绷带,步履蹒跚,一寸皮肤也不露出来。 “他们是麻风病人。人们说这是上帝对有罪之人降下的神罚,而我认为慈悲的上帝必不这般行事。他们同样可以为圣战献出自己的力量。”那颇具风度的医院骑士说。他注意到亚科夫的打量,抬起下巴,骄傲地主动走上前去伸出手以示友好,“我的名字是帕斯卡尔·蒙佛尔特,来自布卢瓦。大家叫我布卢瓦的帕斯卡尔。” “布卢瓦,我知道!”尤比说,“在法兰西,离这很远呢!” 亚科夫狠狠捏吸血鬼的肩膀,提醒他别出声。他不知为何感觉这些礼貌体面的话对他暗藏敌意与优越。于是亚科夫闭紧嘴巴,只探出手简单地握了一下。 “是的,这位年轻的大人,没错。不过看来您有位严肃的朋友。”帕斯卡尔向他身边的军士们笑着,自如地安抚气氛,“您身边的骑士叫什么,从哪来?” 尤比听话地不出声了,也不去握那只手,只转头去看亚科夫。而亚科夫在头盔下紧张地抿嘴唇。他稍稍低头瞧了一眼腰上的长剑,回想剑柄上的标记。“我来自扎什奇特尼科夫家族。”亚科夫说。 这回答似乎叫帕斯卡尔有点惊讶,但细小的情绪在他体面的脸上转瞬即逝。他并不尴尬地收回那只手。“原来如此。”那混着法语口音的拉丁语说,“来到这地方,您一定受了不少苦。上帝会记得这一切,记得您对他的奉献与对他美德的憧憬。” 亚科夫听不出这话是否有弦外之音。他转头看看舒梅尔的脸,也未见藏起发辫的犹太人给出有用的参谋。“上帝祝福您。”他只得笨拙地说,试图藏起自己的斯拉夫口音。 “上帝祝福您,也祝福您的主人和侍从。”帕斯卡尔和蔼地回应,“同为上帝的仆人,天主的兄弟,我想,也许我们之后还会常见面。” 常见面?最好再也不见,亚科夫想。这人说起话来句句离不开上帝,叫他直心烦。他又焦急地瞧铁匠的工作进展如何。幸而四只蹄已被修好,随着最后一阵呲啦作响的白雾冒出,铁匠挥着钳刀,麻利地将冒出马蹄的蹄钉折弯拔断。那匹枣红色的大马放下脚来,精神抖擞地踏地,对自己的新蹄铁感到满意与舒适。 亚科夫摸出一枚金币给铁匠,立刻牵过缰绳,拽着尤比上马去。他只冲着那名为帕斯卡尔的医院骑士轻轻点头,便带着爬上驴子的舒梅尔,逃似的离开铁匠铺。
第25章 入世法则(七) “为什么他要七个孔的马蹄铁?”尤比问,“西方人都用七个孔的马蹄铁?” “这是法兰克人的传统。”舒梅尔娓娓道来,“以前,在英格兰有位大主教,是铁匠出身。从前一日,魔鬼伪装成人,去他的铁匠铺打马蹄钉。他辨出魔鬼真身,趁魔鬼熟睡,将七颗钉子打入魔鬼的脚。魔鬼疼痛难忍,他便以此要挟,从此魔鬼再不能骑着有蹄钉的马进入凡人家中。此后,这故事家喻户晓,人们便给马匹都打上七颗钉子来代表幸运。” “照这么说,难道不该是,只要打着七颗蹄钉的马都是魔鬼的马?”尤比随意地发散着思绪,“为什么人们反倒觉得打上七颗钉子是幸运的象征?” “这倒是个新颖的想法。”舒梅尔认真想了一会,“谁知道呢,故事就这么传出来,大家也就这么听。” “只有你是魔鬼,才没魔鬼再能伤害你。”亚科夫已经在马背上听他们聊了半天。他冷淡地点评,中止这无聊的话题,“这条路上不会有十字军,这是你说的。而现在,城里有一大伙医院骑士团的人,还询问我的出身。” “我说的是几乎没有,不是一定没有!”舒梅尔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他的嘴又快速翻动起来,“医院骑士团的人来这种地方,说不定也是想建新的据点,好办金融业务。不过你想,进城时门卫该是把你错认成与他们一伙,才没多检查,否则我们估摸着是进不来城。这不也是个好事吗?” 亚科夫还想再发怒,却又觉得这话不无道理,只得迫使自己平心静气。“该买的东西都赶快买。”他没好气地说,“我们必须在关了城门前离开。” 他们回到那条人挤人的街道上。直到这时,尤比才发现,城镇就像一具栩栩如生的华美标本,外面羽毛光鲜,内里皮肉腐烂。 街上实在太臭了。尤比想,刚进城门时他怎么没发现这点?难道进城时自己就像这气味一样?路边到处是粪便,人的、马的、猪的、羊的,叫他简直没下脚的地方——亚科夫没将他再放在高高的马鞍上鞋不着地,而是叫他自己下来走。人群挤压过来,尤比身材矮小,被淹没在人流中撞来撞去。头顶篮子的妇女,牵着狗的孩子,卷着头巾的修道士——天呐,那中年男人的肚子像瓜一样圆,一个人简直占了半条街!刚刚有老鼠从旁边的水果篮底跑过去了吗? “亚科夫,走慢点!”尤比的一手拽着那十字披风,另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钱袋。他长了记性,再不肯放松警惕,“我跟不上!” 亚科夫全然不理会他,只牵着嚼头向前挤,在毫无秩序的人群中为马腾出道路。尤比学会了躲在那宽大后背与马匹的缝隙间,不踩着亚科夫的鞋走路。他帮着亚科夫翻译,随亚科夫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采买黑豆、苜蓿草、麦秸、淡啤酒。摊贩们瞧见这身画着十字的罩袍,有些顿生敬意与他祝福的话语,有些唯唯诺诺面露恐惧,有些则将厌恶与怠慢写在脸上,直接挥手叫他离开。尤比瞧不出门道。他问舒梅尔:“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干嘛这样呢?” 舒梅尔颇有深意地笑了。“当别人都当作你是个敢于冒险的信仰疯子,便是这样的。这并非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尤比转着眼睛想这话的意思,却不十分理解。亚科夫正将金币银币换成一筐筐粮食,很快,马背便堆不下,坐不了人。马也焦躁地摇头摆尾,扬着蹄子拒绝。亚科夫显然犯了难,他捧着筐踌躇着。 “你不能这样虐待这牲畜。”舒梅尔连忙阻止他,“它驼不动了!” “从这到多瑙河,没半个月的口粮,马会饿死。”亚科夫说,“我们得再买一匹马。但马市要明天才开。” “哪这么麻烦?你把金币换成期票,不就好了?”舒梅尔抱起双臂,“我早和你说过。” “别想这事。”亚科夫闷声说,“我绝不拿金币换纸片。” “那换成别的呢?”尤比尝试着插话进来,“你可以买些贵重东西,比金币更值钱的,比如…” 他发现亚科夫的头盔直直冲向他,仿佛一直在等他说出这问题的答案。尤比忽然明白过来,在这事上他貌似最有权也有责任发言。这使他一下充满勇气,腰背挺直,清了清嗓子。 “比如珠宝和香料。你可以买紫水晶,红、蓝宝石,绿松石或者珍珠。它们又轻便又贵重,比金子方便得多了。香料中黑胡椒、肉豆蔻和藏红花,它们也是好东西,还比宝石更零散。” “我们去找珠宝商人和香料商人。”亚科夫将放满谷物的藤筐放到舒梅尔的驴子背上,惹得舒梅尔连连无奈地摇头。他立刻牵起马,迈开步子。 集市上有这么多摊位店铺,卖珠宝香料的却寥寥无几。现在尤比明白为什么舒梅尔说这只是个小城镇。亚科夫一人接一人地问:“你这有什么好东西卖吗?”珠宝商人向他们推荐陶釉与珐琅彩,香料商人推荐鼠尾草与薄荷。亚科夫对这些花哨东西不甚了解,只瞧尤比的反应。但尤比清楚,这都不是值钱的,他连连摇头。他们问了满条街,一无所获。一时间亚科夫甚至认真考虑要将金子埋进外面的山里,待日后再来取用。 “如果立个简单墓碑。”亚科夫已经在石匠摊位前踌躇,“日后能找到,也没人愿意掘寒酸的墓。” “要是你非这么干,我也没什么异议。”舒梅尔抱着手臂,“不过我不得不说,你真是个不愿拥抱信用的孤独之人。期票怎么就不好呢。” 亚科夫没搭理他,去看尤比的表情。尤比正因失去了自己知识的可用之处而倍感落寞,不开心地低着头。亚科夫也懒得安慰,转头想去问石匠墓碑的价格。这时,他瞧见两个骑着马的卫兵簇拥着一个衣着整洁的人,从街边尽头,自城中心的方向缓缓移来。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吗?”尤比也注意到卫兵的视线。 “好像是。”舒梅尔说。 那队人越走越近。亚科夫将手移到剑柄上,一动也不动。糟糕的预感愈加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如他所料的,卫兵停在他的面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瞧他。不过为首的那人却礼貌地下马来。 “尊敬的骑士团,我向主与他的仆人表示敬意。”他一开口,又是一腔优雅的拉丁语,不过发音硬邦邦的,“我的主人请您到他的住处去受款待。” “主人?”亚科夫偏过头问。 “我的主人来自冯·布鲁内尔家族。”那人颔首向亚科夫行礼,“是布拉索夫城的领主。”
第26章 入世法则(八) “布拉索夫是个新城市。”带领他们的人一边领路,一边微笑着说,“它的名字意为王冠。若你从山上俯瞰,整座城的形状便宛如国王的王冠。” 亚科夫紧张地扯着尤比,牵着马,恨不得脑袋后面长眼睛,好盯着那两个跟随着的看守卫兵。卫兵穿着皮甲,腰上也挂着剑,看起来不像好对付的杂兵。亚科夫想,他很难全身而退地同时打败两个人,再带着重得没法跑动的马逃跑。 “我们的城防很牢固,可以自如控制人流。我们还打算在城墙上再加塔楼。”那人又接着说,“这几天是集市的日子,鞑靼人和瓦拉几亚人交了通行金也能进城卖东西。不过平时他们不准进城来。这可以保证这里的安全。” “你们的领主是萨克森人?”舒梅尔问。他看起来并没非常不自在。 “我们有匈牙利国王的特许。”领路人点点头,“刚来时,这里荒芜一片。是我们萨克森人建起了这座城。” 尤比也想问话,但亚科夫预判了他的鲁莽,捏着他的手猛地发力,叫他将话憋进肚子里去。他们很快便走到城中心那座高耸的木头房子旁。尤比抬头望去,发现路上他看到的那巨大十字架正被绳子吊着,扶着安到屋顶上去——原来这并不是领主的住处,而是一座教堂。 “教堂就快竣工了。”那人停在那,“它会使这里繁荣起来。四面八方皈依的朝圣者都将聚集此处,为主献出自己的贡献。这个圣诞节,冯·布鲁内尔大人就将在这里举行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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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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