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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官理也不理他,只忙着和一位衣着华丽的萨克森商人说话。 亚科夫懒得再问了,径直摸了那张桦树皮闪身离开。他边读上面的字,边跨上马背——“自耕农格里克力状告炉匠工会,以入会名额作胁迫骗取他的钱财积蓄。查无此事,此状无效,为农民无知滋事。”再向下,树皮纸上写了格里克力家中几人,土地几方,归属哪里的修道院,几乎将他的家底全翻出来了。亚科夫不端详那些,只循着最下一行的炉匠工会地址寻去。在他心中,已有个大致的想法浮出来了。 炉匠工会本该是个熙攘热闹的地方——在这冰天雪地的尽地,凡婚丧嫁娶或动土搬迁,请炉匠修炉建炉总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可如今,行会的门前行人寥寥,清冷极了。亚科夫驻了马,推门进去。里面的柴火烧得不够热,他的脚进了门也不暖和。 “您动工吗?”门童一瞧见他就殷勤地笑,“我帮您介绍这最好的大师!” “我不动工。”亚科夫摇摇头。 听见这话,门童脸上殷勤的笑容瞬间便消失了。“您不会也是来做学徒登记的吧?”他换上张鄙夷神情,盯着亚科夫沧桑的面容与腰间的长剑打量,“您必须先去教堂取了教籍证明,去议会申请市民资格,再找导师答应你入行,最后把入会金和学费缴了,签分利协议…” “这行会够黑心的。”亚科夫忍不住打断他,“炉匠是来这寻活挣钱,又不是来花钱买活。” “反正现在工会外的人不许在外面自己接活。”门童不耐烦地抱起手臂,“您不登记,就寻别的生计去吧。” “我不登记。”亚科夫翻了个白眼,将格里克力的文书递给门童,“我来找这人。” 门童识字尚不熟练,用指头认着,端详了好半天才拼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母。“格里克力。”他念叨着,“我知道这个人。他先前来登记过,所有的钱都按份交了。” “登记了,也交了钱,还不能入会吗?”亚科夫用手指敲着柜台,拉长声音问话。 “哪有这么好的事?能不能做成炉匠,当然要看砌炉子的技术好不好。”门童的声音变高了,“这事是导师说了算的!” 亚科夫顺着门童给他的地址,一路踩着冰问到西面的城区。等他找到格里克力的导师时,发现那老炉匠已在附近的酒馆里醉醺醺地趴着,呼噜打得震天响。这家伙还有钱有闲买酒喝?亚科夫冷着脸坐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踹倒了他的椅子。老炉匠跌到地板上,一下清醒了。 “…你、你干什么!”他大声叫喊着壮胆子,“别想害我!” “我来找格里克力。”亚科夫将那张通缉令按在他面前,“他是你的学徒吧?” 老炉匠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极了。亚科夫盯着他的脸,看着那些恐惧、无奈、惭愧与厌恶的细节一个一个从眼角眉梢毕露无遗。“你不能把他被通缉被绝罚的事全怪在我身上。”那些浑沌的情绪最终竟变成一句冷漠的话从老人嘴里吐出来,“这小子天生头脑有问题,早晚要和异教徒们混在一起。真不关我的事,我没法帮他。” 他转身抱起外套想逃跑,却立刻被亚科夫抓着衬衫扯回到座位上。“格里克力头脑没问题,是个做炉匠的好苗子。他已经给村里好几家人盖了不熏人的好火炉。”亚科夫逼近他,“他带来的积蓄都给了你和工会吧?你怎么没带他入会,没让他接活赚钱?” “他砌的炉子?用卵石和泥巴堆出来的东西,连砖也不用!”老炉匠气冲冲地抱怨,“我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入会?” “我倒觉得连砖也用不着的炉匠才手艺高超。”亚科夫哑然失笑,“你教给他如何用砖不就好了?你是他的导师,收了钱的。” 老炉匠听了他的话就目光躲闪。“我…我教给他,他也不知道去哪寻砖窑,能买便宜的砖,一样没生意的。”老人该是发觉了自己何处不占理,声音越来越小,“这小子字也不识,说话举止也不体面,哪能给买得起白火炉的大人们服务…这年头,想入会的学徒挤破了头,比他手艺好的工匠比比皆是,怎么就轮得到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入会?再说,没法入会的人那么多,怎么就偏他一个要告上议会,遇了冷就要叛教?” 他一定以为自己要发火了,亚科夫想。可猎人只是悠闲地叫老板来,买了杯格瓦斯。 “你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活,我不怪你。”亚科夫一边喝那饮料,一边用手死死抓着老人的肩膀,“你告诉我他到哪去了,我就不和你计较。” 老炉匠被他的话惹得连连叹息。“…其实格里克力是个聪明的孩子。”那满是褶皱的眼角还渗出两滴泪来,“他,他说要找个楚德人的村子生活,大概向更西面去了。” 夜里,亚科夫策马出城,钻进危险的森林里。顺着小道,他挨个打听沿路的村庄,问格里克力与楚德人的事。马连着跑了好几天,粮食花了他不少钱。在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亚科夫绕过河谷,淌过泥潭,最终在另一片边境的大湖边找到了楚德人的村庄,找到了惊慌失措的格里克力。 没一个楚德人肯收留这发疯的家伙。被找到时,格里克力已像个野人,还学着“强盗”与“巫婆”的模样,在脸上用泥巴画了不伦不类的刺青,身上披着不知从哪寻来的破烂皮毛。“该死的基督徒,我不与你为伴!我不信了!”他冲着亚科夫呲牙咧嘴,用狼似的目光打量他,“你们全是骗子,没一个好人…你们全设计好了,等着我跳入圈套,好叫我饿死呢!” 亚科夫从手心中拿出那枚车轮似的木头雕件丢过去。“你想做楚德人?”他蛮不在乎地端详格里克力滑稽的模样,“那你认识楚德人的神吗?” 格里克力被这小小的木头轮子唬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亚科夫在马背上盯着他迷茫又愤恨的愚蠢脸庞,忽然心生悲哀怜悯,仿佛在看着曾经的自己似的。他定了神,策马绕着可怜的农民打转,不费吹灰之力就从背后袭击他,用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 俘虏像要被宰杀了一般在亚科夫的马背上嘶嚎起来。“我不回去!”格里克力恐惧地扭动,“我偏偏要做野人,做强盗…我不回害我的人那去!” “这些话留着给达莉娅说吧。”亚科夫调转马头,走上回程,“是她和孩子们求我带你回去。” 一听见这名字,格里克力的嘶嚎就变成了啼哭。
第205章 许珀耳玻瑞亚(十三) 在达莉娅留在家里帮忙烹饪时,尤比必须想着办法避开她的视线,隐瞒着向北方瓦涅拉婆婆的小屋去。若是白天不行就等到夜里,若是拿不了面包就带上些果干,可有时总是脱不开身。直到一星期后,他又顺着小道走进沼泽边的白桦林,小心翼翼地敲门,却发现门后没再传来恼人的辱骂声。 两只粗毛犬撞开了门,牙咬着尤比的鞋拽他进来——人们口中可怕的巫婆已倒在篝火边的小榻上,孤苦伶仃得起不来身了。 尤比立刻将篮子丢进屋里,关了门躲在阴影中。吸血鬼褪下戒指,再次动用那神迹般的能力续她的命。他成功了,瓦涅拉婆婆睁开眼睛,转动着浑浊的眼珠瞧他的脸。 “这几天我留在这吧。”尤比背着手重新戴上那枚戒指,打开门扉迎进阳光中,“等我去家里取些要吃要用的。” 他以为自己又要挨一顿刻薄的批评了。“去吧。”可瓦涅拉婆婆竟只慈祥地叹气,“你来陪我,好有人能听我的遗言。” “有修士来找我,说格里克力被找到了。亚科夫正帮他处理庭审的事…”到家时,达莉娅握着尤比的手。尤比觉得她的手心简直像炭似的热得发烫。“我回家去等他,等他回来…我感谢你们,你们救了我和孩子的命,救了他们父亲的命…” 可到了现在,越听这些感激的话,尤比就越觉得难过。“你们要好好活着。”他说,“要珍惜生活。” “我们都能好好活着。”达莉娅捏紧他的手指,“上帝保佑!” 送走达莉娅后,尤比又向北赶回楚德人的小屋去。上帝保佑,他不由得想,那要是上帝不保佑的人、不信上帝的、满负罪恶的怪物,也能好好活着吗?吸血鬼独自走在雪里,躲进那间低矮的地穴棚屋,帮着瓦涅拉婆婆生起火来。他明明刚走了没一会,可年迈的婆婆已经又靠在毛皮枕上,不省人事了。 像要驱散屋里死亡的气味一般,尤比赌气地抱了许多柴来,非要把火生得很旺。他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摘下戒指,强硬地唤醒那半死的巫婆。瓦涅拉婆婆一睁开眼睛,他就亲切地牵起那双瘦骨嶙峋的、干燥如纸皮一般枯槁的手,好似能将生的力量从掌心传递与她一般。 明明已经没任何毛病了,尤比盯着她所有的血管瞧。脆弱的人即便治好了一切顽疾,也没法逃离死亡的阴影,非要出卖灵魂与自由不可吗?可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偏想在世上留下这可怜的老太婆,偏偏要与死神对着干呢? 他一直等待,想等到自己的苦心能引起什么神秘的奇迹,挽救什么未竟的遗憾才好。他勤奋地打扫这间屋子,为老人烹饪饭食,整日陪在这,照顾这所有的家禽牲畜。终于,在一天夜里,瓦涅拉婆婆的脸上显出红润的迹象,睁开眼睛四处打量了好一会。 尤比凑到她面前,亲吻她满是斑点的面颊。“您醒了!”他欢喜地笑,“要是您一直睡着,我就要霸占您的屋子了。” “我的屋子,屋里的鸡和鹅,还有两条狗。纺车、橱柜、铁凿…”将死之人只吐出无畏的话,“等我死了,你想要就随便拿去吧。” “那您又要说我占您的便宜,赖账不还了。”尤比劝,“您还能活呢。” 瓦涅拉婆婆抿起薄薄的嘴唇,忽然恐惧地颤抖起来。 “我知道你。”她的视线落在尤比的红眼睛上,喃喃道,“我知道你是什么,知道你从哪来。” 尤比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忘了再戴上母亲的戒指。卑劣的饥饿感从他身体中油然而生。他想起自己忘了带血来——亚科夫离开了一个星期,没有猎物,他早就没有新鲜的血可喝了。 “你知道吗?我曾在最隐蔽的秘境寻得吸血鬼的秘密。”瓦涅拉婆婆说着奇妙的话,“他们是种可怕的夜行恶灵,有在生死之间徘徊的力量,是复活的尸体。他们最会寻找人心的弱点,用那伎俩骗人的血喝,以此满足自己邪恶的本性。” “听着真吓人。”尤比紧紧捏着她手上的血管。他知道自己的手正像冰一样冷,可现在他捏着的那只手也冷得相差无几。 “所有的吸血鬼都是受了魔鬼的诅咒而来的。是人对死亡恐惧的化身,是人被邪恶诱惑的代价。他们要么是没有被正确地埋葬,要么是母亲怀孕时被恶灵附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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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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